自從青銅門事件之後,厲行安靜了許多。
至少不再看見誰可憐,就立刻上去試圖解決問題。
暗書對此十分滿意,咚咚寫則是一臉「本來就應該這樣」的表情。
「終於有點腦子了。」
厲行懶得理他,因為他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如果真相無法解決執念,那麼絮魔貓究竟在管理什麼?
總不能把所有污穢都關起來,一直關到永遠。
而答案在幾天後來了。
管理者親自下達新的任務,沒有青銅門、沒有失控污穢。
甚至連危險都沒有。
任務只有一句話:【觀察】
地點:浮燈區。
編號:乙七四三。
★★★
厲行帶著命譜抵達時差點以為自己走錯地方,浮燈區不像污穢庫、也不像命譜塔。
這裡是一片安靜湖泊,數萬盞青燈正漂浮在水面上。
每一盞燈都代表一位尚未化穢的執念者。
他們沒有惡意、沒有怨恨,只是放不下。
僅此而已。
乙七四三號燈前,坐著一名老人。
老人穿著舊式長衫,手裡拿著魚竿,靜靜坐在湖邊,眼睛沒有盯著浮標,也沒有看著釣竿,倒像在等什麼人。
厲行翻開命譜查看。
姓名:周守誠。
死於三十三年前。
執念:等待兒子歸來。
厲行查完後又看了看老人,他愣了一下,因為這和上次那位母親不同。
老人神智清醒,說話正常,甚至主動跟他打招呼。
「新來的?」
「是。」
「審死官?」
「是。」
「年紀真小。」
接下來幾天,厲行都會來湖邊,咚咚寫沒有跟著他,她被派去補課,這一次她被強制要求要乖乖聽課,否則就讓她永遠離開絮魔貓領地。
咚咚寫一邊看著一堆圓滾滾的貓咪腦袋,一邊含淚屈服。
暗書轉達這一消息時,厲行也罕見幸災樂禍了一下,但隨後他又來到湖邊看著老人。
不管其他地方上演什麼情況,老人每天都做同樣的事。
釣魚、看湖、等待。
第五天,厲行終於忍不住問:「你在等誰?」
老人的表情露出像聽見什麼廢話一樣,卻還是回答:「我兒子,他出遠門了,說會回來接我。」
厲行再次低頭看向命譜,上面記載得很清楚。老人的兒子早就死了,死於三十五年前的海難,連屍體都沒找到。
厲行沉默,然後有些理解管理者為什麼安排這個任務。
第七天,老人忽然問:「你見過海嗎?」
「見過。」厲行點頭。
「真好啊。」老人望向遠方,眼神有些羨慕:「我兒子說等賺夠錢,要帶我去看海。」
說到這裡,老人笑了,那笑容很溫暖。
沒有痛苦、沒有瘋狂,甚至沒有怨恨,只是單純地相信著兒子會回來。
厲行忽然感到胸口發悶,因為命譜記載不會回來了。
永遠不會。
第十天,暗書來了,抱著一疊卷宗坐到旁邊,同時還說了咚咚寫的近況。
咚咚寫還在補課,聽說她非常痛苦,書上的字她一個也不想看,隔壁的同學又換成一個橘貓,搞得她老是想捏腮幫子,卻又被亂毛老師重點關注。
總之——非常、非常痛苦。
★★★
暗書看著湖面,開口:「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想不想告訴他真相?」
厲行沒有回答,因為答案是想,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和咚咚寫比起來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非常想,想好好地、完完整整地、重頭到尾仔仔細細地說出來,但他忍住了。
暗書看了他一眼,在厲行那備受折磨的狀態下,無視他的隱忍繼續說道:「那你知道為什麼管理者派你來嗎?」
「不算太清楚。」
「因為這老頭沒病。」
「什麼?」厲行愣住。
「他知道兒子死了。」
厲行猛然轉頭看著暗書:「不可能!」
暗書翻開懷裡的卷宗,裡面記錄著老人死亡前的記憶。
海難消息傳回那天,老人就在現場。
親眼看見名冊,親手替兒子立碑,甚至主持了衣冠塚。
厲行知道後覺得自己的世界被推翻了,他不解老人為什麼還……還在等?
暗書看向湖邊的老人道:「因為有些等待,不是因為不知道結果,而是因為除了等待,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風再次吹過湖面,無數燈火微微搖曳。
老人依舊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著遠方,等待一艘永遠不會出現的船。
厲行看著老人平靜的臉龐,試著代入老人的心境,當他模擬過老人知道兒子死亡後的種種反應,終於明白,並不是所有執念都來自愚昧。
有些亡者很清醒,清醒到知道答案,卻依然選擇停留。
因為放下,有時候比堅持更痛苦。
厲行和暗書離開前,老人忽然開口:「小兄弟,如果哪天見到我兒子,替我告訴他,不用急著回來,我在這裡很好。」
厲行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直到暗書拍了拍他,兩人才離開。
暗書和厲行剛回高塔,還沒來得及整理這次的收穫,一個年紀較大的絮魔貓抱著名冊走過來,看見暗書的第一句就是:「大崽又不見了。」
暗書、厲行:「………………」
★★★
高塔頂端,管理者靜靜看著命譜。
上面出現新的評語:【開始學會。】
而不是從前的:【可教育。】
她輕輕翻過書頁,下一個名字浮現,同樣是一名母親,一名已經死去二十年卻依然抱著孩子不肯鬆手的母親。
管理者看了許久,露出淡淡的笑意。
「差不多了,下一次,他大概會忍不住了。」
★★★
回去的路上,厲行依然在回想著老人的一切。
暗書則是忙著和沿途的絮魔貓打招呼。
突然,兩人耳邊傳來一聲怒吼。
「啊啊啊啊啊啊!讀書壓力好大,竹竿小哥和黑大個怎麼不來上課?我要代替月亮處罰他和他——」
暗書、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