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九二一號命譜。
這是管理者交給厲行和咚咚寫的下一份紀錄。
照慣例,沒有說明也沒有評語,只有一個名字。
蘇婉,以及一句備註:【二十年。】
厲行是在青銅門後深處的沉眠區找到她,那是穿過黑暗的洞窟後,森林邊緣的白色樹林。
這裡有許多無法離去的執念者,他們都停留在這裡。
與之前看到的不同,他們的外表看不出執念,只是靜靜地待著。
有人坐在樹下發呆、有人重複生前習慣,還有人安靜等待時間流逝。
而蘇婉則是坐在一棵巨樹下,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準確地說是一個嬰兒,他閉著眼睛,安靜睡著。
這樣的場景彷彿只是普通午後的午睡,如果不是厲行看見命譜,他也察覺不到異常。
咚咚寫在左右張望著,她覺得白色的樹木很新奇,甚至貼著樹幹觀察樹皮的紋理,厲行以為她喜歡大自然,卻沒想到下一秒,咚咚寫掏出一把小刀打算刮下樹皮。
這讓厲行瞪大眼睛,當咚咚寫下刀開始刮樹皮時,厲行才回神拉開咚咚寫阻止她毀壞樹木。
「幹嘛?竹竿小哥。」
「不能…………毀壞公物。」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什麼毀壞公物?!我在研究大自然的奧秘!」
「妳邊流口水邊說『神木?發財了。』,不太像是在研究。」
「你一定要說出來嗎?不能當作沒看見嗎?」
「不能,所以停止傷害樹皮。」
「好啦,我只是驚奇了一下,也只是刮表皮而已,搞不好還算是幫樹樹去角質咧,這麼較真幹嘛?你純粹自找麻煩而已。」
「………………」
★★★
插曲結束,厲行抓著咚咚寫來到蘇婉面前。
厲行翻開命譜再次確認上面的記載,咚咚寫則是沉默地看著蘇婉,眼裡閃過一絲了然,卻沒說什麼,她隨後又分心開始研究起腳下的草皮,這讓查閱命譜的厲行萬分無奈。
厲行強迫自己不要被咚咚寫影響,他專心看著命譜又移開眼睛觀察著蘇婉。
命譜記載蘇婉的死亡時間是二十年前,她的執念來源是幼子夭折。
厲行闔上命譜後又看向她懷中的孩子,心裡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妳好。」
蘇婉抬起頭,對著厲行露出溫柔笑容。
「你好。」
「孩子睡著了嗎?」
蘇婉聞言低頭看向懷裡嬰兒,眼神溫柔得不可思議。
「嗯,他最近比較愛睡。」
厲行欲言又止,他看到命譜上寫得很清楚,孩子出生三個月後便夭折,而蘇婉是在孩子死後第三天自盡。
她應該清楚孩子已死去才對,可眼前的她似乎完全不知道。
「妳……」
「竹竿小哥,不要多問,守則裡面的規則已經教過你了。」
咚咚寫一邊看著草地,一邊開口提醒厲行,這讓厲行想起此行的目的,於是閉上嘴觀察蘇婉的反應。
接下來幾天,厲行每天都來,咚咚寫又拒絕再來此地,她大剌剌地丟下「一生懸命擼毛咪」的話後,頭也不回地往街上鑽去,厲行喊不回來,只好自己執行任務。
蘇婉每天都在照顧孩子。
餵奶、唱歌、哄睡、說故事。
就像新生兒的父母每天都在做的事,就像孩子真的還活著一樣。
第七天,厲行還是忍不住開口:「妳知道孩子已經死了嗎?」
話剛出口,四周忽然安靜下來,風吹過樹林,枝葉沙沙作響。
蘇婉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正常,她抬頭看著厲行,眼神裡沒有敵意,只有平靜。
「你在說什麼?」她低頭整理孩子衣服,「他只是睡著了。」
厲行聽後心裡一沉,這種反應和封印室裡那位母親太像了。
於是他沒有繼續追問,等到蘇婉低下頭不再理會他後便轉身離去。
當晚,厲行回到住所,暗書正趴在屋頂看書。
厲行和暗書說了今天的經過後,暗書只問了一句:「你覺得她瘋了嗎?」
厲行思考片刻回道:「不像。」
「那你覺得她不知道真相嗎?」
厲行再度陷入思考,他回想起之前咚咚寫提醒他的話,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又明知故犯了。
暗書合上書卷淡淡地道:「明天再去,別問,只看著就好。」
次日,厲行照做了,沒有提死亡,沒有提真相,只是陪著蘇婉聊天。
聊孩子、聊以前、聊那些瑣碎日常。
直到黃昏,蘇婉忽然開口:「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
厲行一愣,眨了眨眼睛沒有回答,蘇婉低頭看著懷裡孩子許久,輕聲說:「其實我知道,我都知道。」
厲行還是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聽著。
蘇婉說:「我知道他死了,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微風停了,整座樹林變得異常安靜,蘇婉輕輕撫摸孩子頭髮。
接著聲音很輕,繼續說著:「他死的那天,我就在旁邊,我抱著他,看著他慢慢沒了呼吸。」
說完眼淚順著臉頰落下,沒有哭聲。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厲行望著她完全說不出話,這個答案和他原本想像的完全不同。
「那為什麼……」
蘇婉沉默很久,這才露出一個有些疲憊的笑容,她說:「因為如果我放手,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一句話,讓厲行腦袋一片空白,蘇婉則是望向遠方,目光空洞。
「丈夫離開了,家也沒了,如果連這個孩子都放下了,那我還剩下什麼?」
樹林無風而動,白色葉片緩緩飄落。
厲行第一次理解,有些執念不是因為不懂。
不是因為愚昧、不是因為瘋狂。
而是因為失去得太多,所以只能抓住最後剩下的東西,哪怕那東西早已不存在。
回去的路上,厲行一直在思考著,回去後暗書看了他一眼,問道:「怎麼樣?」
厲行低頭思考很久,才開口道:「我以為她放不下孩子,結果她放不下的是自己的人生。」
暗書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頭。
遠方,命譜塔頂,管理者正在翻閱新的卷宗。
書頁上,厲行的評語再次出現變化。
【開始理解執念。】
而下一頁,一個新的名字浮現。
那是一個男人,一個已經死去百年,卻依然堅信自己能改變過去的男人。
管理者看著那個名字,嘴角微微揚起。
★★★
厲行和暗書隔天在路上發現不少絮魔貓坐在樹下聊天,還有曬太陽,替彼此整理毛髮,還有的安靜看著天空的。
厲行看到後問:「他們不用工作嗎?」
暗書回答:「今天輪休。」
他們走近時,其中一個頭頂毛亂糟糟的絮魔貓看著暗書說:「她又來了,然後又走了,還騙了絮小語一枝冰棒。」
暗書、厲行:「………………」
★★★
咚咚寫咬著冰棒棍,帶著刮下的白色樹皮碎屑來到絮魔貓的商行,她想知道這到底值不值錢。
「不值錢,而且有毒。」商行老闆只一眼就下了結論。
「完蛋,草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