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見過沈觀河後,厲行思考的時間變多了。
最初的他總想著如何解決問題,來到眺譜之地後的他開始思考另一件事,如果有些事情根本沒有答案,那麼自己為什麼如此在意?為什麼明知道無法改變,卻總是一次次嘗試。
審死官,見證遺憾,記錄命運,引渡亡者,可這些事情真的有意義嗎?
他開始不分時間一直思考著,直到管理者把新的卷宗放到他面前才停止思考,眼前的卷宗很薄,薄得不像任務。
封面只寫著三個字:【旁觀者】
厲行翻開後看到裡面只有一行字:【不要說話、介入、改變,只看。】
厲行抬頭看著管理者,眼神帶著疑惑和迷惘,深處還有一點抗拒。
「只看?就這樣?我不懂,為什麼一定要我去?」
管理者聽完厲行的疑問後沒有解釋,只淡淡地說:「去了就知道。」
厲行深吸一口氣,壓下異樣感,責任心驅使他詢問:「那麼目標在哪裡呢?」
「人間。」
「他的執念呢?」
「沒有。」
「沒有?那麼污穢?」
「沒有。」
「都沒有的話,為什麼……要我去?」厲行更疑惑了。
看著眼前的卷宗,有一瞬間差點忍不住抗議,他在想這算什麼任務?
一直在旁邊看著的暗書忽然笑了,他拍了拍一直拿著的古籍封面,弄出聲響後,咚咚寫立馬從一堆雜物裡鑽出來,她的臉上沾著些微灰塵,但嘴裡緊咬著絮魔貓一族最流行的零食不放。
「厲行要去人間,妳也一起去。」
「唔!真假,放假嗎?不用讀書啦?早說嘛!害我躲在這裡啃乾糧,都快變成老鼠了。」
「妳也去,只看,不說。」
「嗯?哇!管理咪咪,妳好啊!什麼時候可以給我摸頭頭?」
「咚姐,少說兩句。」
「哎呀!竹竿小哥,幹嘛的咧,問問也不行。」
「完蛋,我總覺得好像給錯任務了。」暗書撫額。
管理者:「………………」
「什麼意思?不可以收回喔!我難得可以出去走走,不行反悔。」
暗書聽到咚咚寫這麼說以後,拍了拍厲行的肩膀,表情帶著惋惜和一絲幸災樂禍。
「你最不適合這種任務,但有人會幫你強制適合的。」
暗書說完便和管理者直接走人,留下厲行無奈地看著咚咚寫開心地整理背包。
★★★
半個時辰後。
厲行和咚咚寫憑空出現在人間,厲行背著咚咚寫,一落地便放開咚咚寫拿出卷宗再次確認,咚咚寫則是坐在地上,頭暈眼花,過了十幾息後才改善。
「暈死我了,竹竿小哥,可不可以叫那塊傳送令牌注意行車安全啊?」
「它是審死官令牌,還有傳送的暈眩只能習慣。」
「嘖!一定要晃就對了是不?以為自己是修仙界扛霸子哦,不給點負面影響就顯示不出它的不平凡喔。」
「……不是。」
不等厲行解釋,咚咚寫自顧自地往飯菜香味的來源走去,厲行回過神,趕緊抓著咚咚寫往卷宗上的地點走去。
這裡是一座偏遠山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那種,沒有妖邪,沒有鬼怪,也沒有異常。
按照卷宗上的紀錄,兩人來到村口老樹下,然後開始等待。
一天、兩天、三天,什麼事都沒發生。
這讓咚咚寫無聊到多次提出釣魚、露營、爬山,只為離開這裡,但厲行全部否決,甚至動用審死官令牌限制咚咚寫的活動空間。
直到第四天,他們終於見到目標。
一名老人,每天早晨都會帶著孫女去市集,傍晚再一起回家。
生活平凡得近乎無聊。
第五天,老人依舊如此。
第六天、第七天也是。
厲行開始懷疑卷宗是不是弄錯了,這種人有什麼值得觀察?
第八天,事情發生了。
老人在回家的路上忽然倒下,沒有徵兆,就那麼倒了下去。
小女孩嚇得大哭,村民慌忙跑來。
請醫生、抬人、呼喊,一切都亂成一團。
而厲行站在人群外再次感受到強烈的衝動,他知道老人會死,命譜卷宗上已經出現的,可親眼看到還是會想要不要試著拯救一下。
咚咚寫看出厲行的掙扎,這次,換她伸手抓著厲行,力道不重,只是輕輕地抓著,厲行感受到後,轉頭看著她,她也只是微微搖頭。
厲行的審死官令牌正在發熱,只要他出手就能把醫生帶來,讓老人多撐一段時間,厲行低頭看著手中的審死官令牌正思考時,卷宗自行漂浮至厲行眼前,最後一頁忽然浮現文字。
【不要介入。】
厲行停住一切想法,老人躺在地上,小女孩哭得聲嘶力竭,村民驚慌失措。
而他什麼都做不了。
那種感覺和女孩死亡那天,自己站在人群外一樣。
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做不了。
拳頭慢慢握緊。
「為什麼……」厲行低聲喃喃著。
咚咚寫沒有回答,命譜也是,只是用行動提醒厲行不要介入。
老人最終還是死了。
夕陽落下,亡魂站在屍體旁神情茫然,和所有剛死的人一樣。
厲行走上前準備履行職責,然而老人忽然回頭看向仍在哭泣的孫女露出笑容。
「幸好。」
厲行聽到後一愣,直接開口詢問:「什麼幸好?」
老人笑了笑說:「幸好今天是我送她回家,本來今天輪到她媽接她,可早上睜眼後,我忽然想陪她走一次,所以和她媽換了,幸好啊。」
「是呀,老先生,真是太好了。」咚咚寫附和道。
老人移開放在小女孩身上的視線望著遠方,眼神溫柔,轉頭和厲行及咚咚寫示意了一下,老人便主動走向引魂之路,沒有怨恨、沒有執念,甚至沒有不甘。
夕陽下,那道身影漸漸遠去。
厲行站在原地久久無法移動,他想到自己一直把死亡當成悲劇。
可對老人而言,死亡只是人生最後一頁。
不是錯誤,也不是懲罰。
他之所以痛苦,有時候並不是因為對方痛苦,而是因為自己無法接受。
咚咚寫看著低頭沉思的厲行,露出一絲笑意,但她還是伸手拍了拍厲行。
「任務完成,竹竿小哥,回家。」
當晚回到眺譜之地,管理者正在翻閱卷宗,看見厲行回來覆命,只問了一句。
「出手了嗎?」
厲行沉默片刻後搖頭。
管理者點頭,沒有誇獎也沒有評價,只是輕輕翻過書頁。
厲行離去許久,她才淡淡開口:「你會開始明白局外人為何存在。」
高塔外,萬千命譜隨風翻動。
厲行站在窗前,這一刻沒有去想如何改變誰的命運。
而是看著那些命譜,思考另一件事。
如果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被拯救,那麼審死官真正該做的,究竟是什麼?
★★★
咚咚寫回到家裡,她難得安靜地坐到暗書身邊,暗書轉頭看著她,本以為她又要搗亂,卻發現她只是靜靜坐著發呆。
暗書露出欣慰的笑,伸手摸了摸咚咚寫的頭,然後繼續整理著卷宗,書寫新的命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