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的鐘聲在深夜響起,響了五次。
整座眺譜之地卻同時安靜下來,街道上的絮魔貓們停住了腳步,巡譜人放下尚未封存的卷宗。
就連平日常常躺在屋簷上看書的暗書,也合起書本,從高處跳了下來。
厲行此時站在窗前,咚咚寫則在自己的房間裡縫著貓咪的布娃娃,一旁的書桌上厚厚的書本被攤開,書頁上寫著執念化穢的過程,原本應該是記載知識的紙張,被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凸」字。
暗書敲了敲咚咚寫的房門,他帶著無奈地說:「出來,我知道妳聽到了。」
咚咚寫聞言放下了針線,她撇了撇嘴,站起身整理好洋裝才走出去。
厲行已經和暗書站在門前,咚咚寫對著暗書晃了晃縫到一半的娃娃。
「快做好了,鐘聲響起與我無關吧,我又不是眺譜人,也不是審死官啊,還有,休假期間不接受ON CALL加班喔!」
「可以擼貓咪。」
「我去!」
厲行再次為咚咚寫的擼貓咪愛好刷新世界觀,但又不免擔心她會像上次一樣,開會開到一半偷跑。
暗書像是看穿厲行的擔心,他摸了摸厲行的頭,低聲笑道:「不用擔心,還能不能回來睡覺,這個問題你想過沒有?準備遠行吧!」
三人來到聚集之地,這裡已經擠滿絮魔貓們,咚咚寫一來就兩眼放光直接鑽進貓貓群中,厲行張開的嘴巴和懸在半空的手讓暗書再次笑了出來。
高塔的大門一打開,所有絮魔貓和厲行三人魚貫進入。
片刻後,高塔最上層的巨大圓形大廳中央,漂浮著一本展開的命譜。
管理者正站在前方,神情平靜,只是眼底比平時多了幾分凝重。
「出問題了?」有絮魔貓問。
管理者點頭答道:「有人改動活人的命譜。」
整個大廳瞬間安靜,連厲行都愣住了。
命譜能改?
厲行剛產生這個念頭的瞬間,暗書站在他旁邊低聲開口:「理論上不能。」
「理論上?」
「理論上。」
暗書看著那本命譜,像是在回憶什麼似的解說著。
「活人的命譜記錄的是已發生之事以及可能發生的未來,如何變化只能讓它自己推演,所以理論上不存在外力修改。」
厲行聽完之後露出疑惑,他不明白現在又是什麼情況?
管理者背對著一眾族人向上伸出手,命譜自動翻頁。
一段畫面浮現,人間偏僻山村,一名十五歲的少年背著竹簍,沿著山路往上走。
畫面旁浮出數行字。
少年出身普通,家中以採藥維生,成年後離開村莊,學習醫術,四十二歲時因救治傳染病聞名,終其一生,救人三百七十一。
文字停留片刻。
另一段紀錄從下方浮出。
三日後,少年隨父親上山採藥,山體崩塌不幸被掩埋,屍骨未尋獲。
命譜上,出現兩條完全不同的紀錄。
同時存在,卻彼此衝突。
厲行看得頭皮發麻,他第一次看見命譜混亂,轉頭打算討論原因時,卻看到咚咚寫還在專注和旁邊的絮魔貓交朋友,這讓厲行的理智線差點崩斷,忘了正在擔心的事。
這時,管理者淡淡開口:「厲行,你和咚咚寫去找到原因,然後帶回來。」
一說完目光落在厲行身上,厲行因管理者的指派愣住。
「我?還有咚姐?」
厲行一說完,伸手搖了搖咚咚寫的肩膀提醒她。
「蛤?什麼什麼?要加班喔?翻書我不行喔。」
「是去人間找異常原因。」
暗書翻了翻白眼對著咚咚寫說道,說完還忍不住拍了拍咚咚寫的頭頂。
「蛤?又要出遠門喔,不可以先睡完再說嗎?」
「不行,馬上出發。」
★★★
半日後,厲行與咚咚寫從審死官令牌打開的門走出抵達人間。
山村位於群山之間,對外只有一條狹窄山路。
少年名叫周遙,父親採藥,母親下田種菜,家中稱不上富裕,卻也沒有發生任何足以改變命運的事。
周遙平日幫父親整理藥材,還會替隔壁老人送飯,晚飯後抽空辨認藥草圖譜。
沒有邪物接近,沒有污穢纏身,也沒有任何亡魂出現在他附近。
厲行在村中觀察了一日沒發現異常,咚咚寫則是因為被厲行限制活動空間一直瞪著他。
「看什麼看,異常發生的時候再處理就好,現在風平浪靜的,不來個農家樂,人生還有什麼意義可言。」
「咚姐,妳是想吃臘肉,順便捏小孩子對不對?」
「對!」
「………………」
第二日傍晚,厲行和咚咚寫一樣站在屋外,看著周遙將採藥用的竹簍補好。
「明日上山?」厲行低聲自言自語。
正在整理地舖的咚咚寫也隨口回道:「太好了,明天就知道答案了。」
深夜,厲行察覺不對,有人進入了少年的夢境。
是一個女人或是說曾經是女人,她坐在床邊,臉色蒼白,雙眼通紅,不停重複一句話。
「不要上山、不要上山、不要上山。」
這番念叨讓少年在睡夢中皺起眉,似乎受到了影響,厲行正準備靠近,卻被咚咚寫攔住。
「竹竿小哥,先看,不要動。」
厲行強忍衝動繼續觀察,很快,女人消失了。
隔天,少年果然拒絕上山,而原本會遇見的山崩也因此避開。
命運改變了,真的改變了,厲行此刻心跳逐漸加速,只因發生在少年身上的事和他過去學到的一切都不同。
不是說生死不可逆嗎?
不是說命譜不可改嗎?
為什麼?少年能活著,而女孩卻……
★★★
又一天,兩人終於找到那個女人。
她不是污穢,也不是怨魂。
而是一位母親,死去五十年的母親。
她的兒子,正是那名少年,準確地說是前世的少年。
女人死時孩子還很小,所以這些年,她一直停留在人間默默守護。
看著孩子長大、看著孩子成家、看著孫子出生,然後看著他死去又重新回到人間。
她遊蕩時,撿到一些碎片,從中能看見未來。
她知道少年會死,於是,她選擇插手。
「我只想救他。」
厲行沉默了,這句話他也說過,於是他又再次代入女人的情景,如果是自己,看見女孩即將死去,他估計也會這麼做。
咚咚寫選擇不插話,但她看著厲行此刻的樣子很不順眼,於是她悄悄地瞪著審死官令牌,打算用意念強迫令牌幫自己找東西。
幾息後,一根藤條放在咚咚寫手裡。
咚咚寫露出滿意的笑容,然後深呼吸一口氣,接著抓準角度,讓藤條結結實實地打在厲行的屁股上。
「呆屁啊!老師咪咪教了這麼多,一句話就忘得乾乾淨淨,你這個光長個不長腦的,詐騙集團最愛的VIP。」
厲行原本沉浸在自己的執念裡,一感覺到疼痛,什麼都忘了,他捂著屁股回頭看著咚咚寫,眼神裡顯現出了委屈。
「我沒忘,我只是……」
「不準只是,你也不準這麼弱。」
「我只是想救他。」女人又自顧自地補了這一句。
「小哥,理智!」
「………………」
風吹過荒野,管理者真正的考驗,現在才要開始。
遠方,高塔頂端的房間裡,管理者翻開考核卷宗,在厲行的評語欄下方寫下一行字。
【已遇己念。】
咚咚寫的評語欄則是:【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