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行回到眺譜之地時,高塔依舊如常運轉。
命譜翻動,燈火浮沉,巡譜人穿梭於長廊之間。
沒有誰停下來看他,也沒有誰詢問人間發生了什麼。什麼都沒有改變。
厲行回到自己的房間,看著簡陋的擺設,和房門外咚咚寫興奮地對著暗書介紹人間美食的高聲調,厲行知道,這段日子以來,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
至少,遺憾不會再是他最想挽救的東西。
但管理者顯然不打算讓他休息,回來的第三天,新的卷宗便落在了桌上。
沒有名字、沒有來歷,封面只有一句話。
【選擇一人】
厲行心跳漏了一拍,感覺裡面的東西又會是一次讓他明知故犯的內容,當他伸手想將卷宗退回時,腦海裡閃過藤條的影子,腦子瞬間機靈了一下,於是帶著認命的心態翻開了卷宗。
翻開的一瞬,他整個人便愣住。
命譜上出現三個名字,這代表三個人、三個不同的人生,而最下面只有一句註解。
【三人皆將於七日後死亡。】
【你只能選一個。】
厲行猛地起身,雙眼瞪大,他喘著氣再看了一遍。
管理者站在房間的另一角,平靜地看著他,像是早已等在那裡般。
「什麼意思?為什麼要選?死亡不是不可逆嗎?這是能救一個人的意思?!」
「只是字面意思。」管理者說:「選一個。」
「為什麼?每次都要在我下定決心改變自己的時候拉住我?你們說只看不介入,我花了多大力氣強迫自己適應它,現在,妳說可以保留一個人的命譜,這到底是為什麼?」
「因為這就是你的工作,審死官令牌應該跟你提醒過,絮魔貓,非必要,少接觸。」
厲行聞言臉色沉了下來,他假裝堅定地說:「我不選。」
語氣聽著像是很確定,但不只厲行,連管理者都聽見了其中的猶豫,於是管理者照樣平靜地點了點頭,示意厲行接著考核。
「我……」
「之前的……也是個選擇,如果這就是你的答案。」說完便轉身離去,留下厲行獨自站在原地。
★★★
厲行在扭捏一陣子後,還是看完了三人的命譜。
他此時相當怨恨自己的責任感,甚至激進地想過,如果回到那天早上,自己也有此刻的這份責任感,那麼一切,是不是都不會發生?
「如果是那樣,我現在搞不好正在家裡放暑假。」
厲行邊低聲抱怨邊翻開卷宗繼續第二次的閱讀,上面的第一個人,是一名醫者。
七日後死於感染,若是他活了下來,會在三年後改進當地治疫之法,至少有數百人可能因此存活,最後會成為萬人敬仰的人物。
但卷宗上面也寫著另一種未來,他會救下許多人,但同時也會因執著醫術,忽略自己的家人,最終孤獨終老。
第二個,是一名母親。
七日後死於難產,若她活下來,孩子也可能活下來,長大後會是一名能改變時代的人。
她的另一個未來,一生平凡,孩子十六歲時便死於意外,她則在丈夫病逝後,獨自活到六十一歲。
第三個,是一名罪犯。
因為械鬥坐牢,出獄後再次殺人,於是被判無期徒刑,七日後在獄中被人報復死在浴室裡。
他的另一個未來則是少年時犯下重罪,未來有機會悔改,甚至會在多年後犧牲自己,救下整座城的人。
厲行看完後,沉默了整整一夜。
他發現他說不出那個名字。
或者應該說,每個答案都有理由必須選,但另一個未來又讓他覺得,也可以都不要選。
每一條命譜都有另一種可能,未來不只一個,他怎麼能確定選了就會往好的那個走。
★★★
第二天,厲行遇見了暗書,他背著一袋咚咚寫的作業,正在尋找藏起來的她,厲行看見暗書後,主動去「遇見」了。
厲行引導暗書看見滿桌卷宗,當暗書知道這次的題目後直接笑出聲。
「管理者真狠。」
「你知道這個?」
「當然。」
暗書拉過椅子坐下。
「因為我當年也做過。」
「你選了誰?」
「忘了。」暗書聳肩,「反正選誰都會後悔。」
厲行聽到暗書的回答後皺眉,這和他預計的不太一樣。
「那這個工作有什麼意義?」
暗書看著厲行許久,才慢慢開口:「命譜不是定論,而且人是活的。」
「什麼意思?」
暗書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桌上三份命譜。
「你現在看見的是未來的可能,不是結果,管理者要你學的,從來不是如何選對,而是如何承擔選錯,我已經算幫你作弊了,接下來,就靠你自己了。」
風從窗外吹進來,桌上的命譜微微翻動。
厲行想起很多事,女孩死亡那天,自己一直在尋找答案,一直想知道如果當時做出不同選擇。
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可如果人生本來就沒有正確答案呢?
如果所有選擇,都像沈觀河推演的那樣,伴隨代價呢?
過了幾天,厲行依舊沒有作出決定。
直到第六天夜裡,厲行的房門被悄悄打開,厲行聽到開門的聲音,轉頭一看,發現是消失了幾天的咚咚寫,她吃著絮魔貓幼幼班的點心,一臉哭喪地抱著一疊卷宗走了進來。
「竹竿小哥,你喜歡寫作業對不對,幫我做一半吧,下次我去掃中幼班點心一定給你留一份。」
「……不行,我有工作。」
厲行說完指了指桌上的卷宗,咚咚寫好奇心驅使下,大略看了一遍,然後她再次看向厲行時,眼神裡帶著「你智商沒救了」的表情看著厲行。
厲行被看得發虛,於是帶著一絲委屈問道:「這對我而言很難,不然妳說說,如果是妳,妳要怎麼選?」
「小哥,真希望你的個子能化成智商補一補你的腦子,別人的人生關你什麼事?為什麼一定要選?」
「這是……工作。」
「可是,管理咪咪有説一定要當成選擇題嗎?」
「她說——選一個。」
「選一個什麼?人?還是回答?」
「我……」
「沒有嘛!對不對,那就把它當成辯論題啊,活路只有一條,你要給誰?都不想給,那就都不要給啊,他們自己的小命自己看好嘛!老師咪咪也說了,人死之前,命譜記載的只是可能,只是可能而已,那就不要管嘛!」
厲行聞言張大嘴巴,外表看起來像石化,但腦子裡面的想法正在無限冒出中。
「小哥,你的作業我幫你做了,接下來,這一半就是你負責喔!」
咚咚寫手腳迅速地分了一半的作業給厲行,動作熟練到讓厲行閃過「難道這是咚咚寫讓管理者挖的坑?」的想法。
厲行坐在桌前,再次望著三份命譜,第一次沒有去思考誰更重要。
而是在思考另一件事,如果真的只能選一個,自己願意給誰活路?
窗外,高塔頂端的燈火緩緩亮起。
厲行在咚咚寫的糾纏之下,再次提筆重溫久違的暑假作業趕工地獄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