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到了。

高塔頂層異常安靜，厲行到來時沒有看到巡譜人也沒有記錄官。

只有管理者、暗書以及厲行。

桌上擺著三份命譜，三個名字，三條人生。

七天前，厲行還試圖從中找出最正確的答案。

現在，他已經不再執著要一個正確的選擇，經由咚咚寫和暗書的提醒，厲行知道這道題根本沒有答案。

或者說，每個答案都會有人失去，看似正確的選擇也可能帶來意外的結果。

管理者看向他說：「選好了？」

厲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頭說：「沒有。」

暗書聞言挑起眉頭，表情看著驚訝，但仔細一看，嘴角竟微微揚起。

管理者依舊平靜，她沒有對厲行的回答表示意外，只是淡淡地問：「所以呢？」

厲行低頭看向三份命譜，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我不選，因為不需要我選。」

周圍不時傳來的低語忽然安靜下來。

高塔外，風停止流動，連漂浮的書頁都像停頓了一瞬。

暗書看著管理者的反應，確認她真的不意外也沒有失望後，再次和厲行確認。

「這就是你的答案？確定？」

厲行堅定地點頭：「是。」

管理者看著他，沒有說話，於是厲行繼續說下去。

「七天前，我一直在想誰比較值得活著。醫者能救很多人，母親能養出改變時代的人，罪犯未來能拯救一座城，所以我試圖比較誰的價值更高，能讓更多人得到幫助。」

接著他停頓片刻，然後苦笑了一下。

「結果我發現，我怎麼都不能決定誰能救更多人，一直計算後卻發現我根本沒有資格去定義他們的未來。」

高塔依舊安靜，沒有人打斷。

「我不知道醫者未來會不會改變，不知道那個孩子會不會成長，也不知道罪犯會不會後悔；我看見的是命譜，是可能會發生的未來，不是既定的人生。」

風輕輕吹動命譜，引得它開始慢慢翻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厲行望向管理者，第一次堂堂正正沒有逃避對方目光。

「所以我不選，我不干涉。」

話音落下，三份命譜同時亮起微光，然後化作光點消散。

厲行看到後頓了一下，他轉頭看向管理者。

「這是……」

「考核結束。」

「考核？那三個人呢？」

「不存在。」

「什麼？」

暗書看到厲行的反應忍不住笑了，他忍不住插話說：「從頭到尾都不存在，這只是命譜的推演，是虛擬的。」

厲行呆住，他想過很多可能，甚至做好承擔後果的準備。

卻沒想到，那根本不是真的。

腦中一片空白時，昨夜的記憶忽然浮了上來。

咚咚寫抱著一大疊作業，理直氣壯地塞了一半到自己面前。

「小哥，你的作業我幫你做了，接下來，這一半就是你負責喔！」

當時的自己，只顧著被她鬧得頭疼，後來又一直困在「到底該選誰」的問題裡。

直到現在才忽然明白。

原來她早就說過這是作業了。

暗書看著厲行，再度笑出了聲，他用帶著一絲疼愛的語氣對厲行說明另一件事。

「你知道嗎？咚咚寫之前就做個這個測驗了，你猜！她用了多久？」

「……兩天？」

「不，兩秒。」

「管理者一說完，她立刻回答：『不選，關我屁事！』，和你不一樣，她很堅定，甚至必定和肯定，哈哈，很可惜你不在場，不然就能看到管理者露出別的表情了。」

厲行聽完之後，看著管理者走向高塔邊緣俯視整座眺譜之地。

許久，管理者才緩緩開口：「你知道絮魔貓為什麼存在嗎？」

「不知道。」

管理者看向有無數命譜漂浮的遠方，那裡像星海一般，不停明滅閃爍。

「因為這世上，總有人想替別人決定命運，神明如此、鬼怪如此，人也是如此；他們總覺得自己知道什麼是對的，知道什麼是好的，知道別人應該怎麼活會更好。」

微風吹動紫色長袍，管理者聲音依舊平靜地述說。

「可命譜存在的意義，從來不是控制，而是見證。」

厲行再次轉頭怔怔望著那些漂浮的命譜。

忽然想起許多人。

等兒子的老人。

抱著孩子的母親。

不願接受死亡的婦人。

以及那個不停推演過去的沈觀河。

他們都活在自己的執念裡，可那些執念也是他們人生的一部分。

如果全部抹去，那還是他們嗎？

管理者轉過身，第一次露出淡淡笑意。

「現在，告訴我，你還想救所有人嗎？」

「……我，我應該還會想救，至少我看不下去的，但是，我會告訴自己，再觀察一下、再觀察一下，或許，不一定要我救。」

厲行低頭看著掌中的審死官令牌，又看向遠處無數的命譜。

他目光平靜看著風再次吹過高塔，無數命譜又被翻動，像海浪一般。

管理者看著眼前的少年收回那句評語。

心善，可惜太蠢。

此刻，他終於開始明白。

善良不等於拯救，憐憫不等於干涉。

真正的成長，不是學會改變命運，而是學會在看見遺憾之後，依然尊重別人的選擇。

高塔頂端，一本新的命譜緩緩展開。

上面出現新的標記。

★★★

「絮七，你說你第一次出任務時是幾歲？」

「一百三十六歲。」

「嗯——那你現在幾歲？」

「二百二十三歲。」

「所以你——還是少年？」

「對！」

「那我咧？」

「妳？妳不是剛剛還在吃幼幼班的點心嗎？」

「…………我三十九歲，在這裡是幼幼班？所以，不是因為我不懂命譜，而是你們覺得我很、很幼齒？」

「對呀！才三十九歲，還是個崽。」

「崽……我是崽，還要我出任務喔？不怕我、我、我亂來？！」

「放心，監護人暗書大人一直看著的。」

「看著？那個高個，笑得一臉屁樣，看著比我還年輕的黑大個？他是我的監護人？！」

「對呀！他一直在照顧妳和厲行啊。」

「哇嗚——」

咚咚寫受到衝擊，看著絮七手上多出來的國中部點心，一股腦地搶過來塞進嘴裡。

（第二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