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行第一次看見那個男人時,對方正在下棋。
一個人,和自己下棋。
黑子落下,白子跟上,沒有對手,卻下得極為認真。
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棋盤。
厲行和咚咚寫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男人始終沒有抬頭,直到最後一枚白子落下,他才輕輕嘆氣。
「又輸了。」
說完,抬起頭看向厲行和咚咚寫。
「你們是來看笑話的?」
「不是,我是被逼的,管理咪咪和一個黑板書。」
「那是什麼?」
「我也想知道啊,你每天下棋不膩嗎?」
「不會,另一位小哥呢?」
「他?他還沒長到可以陪你喔。」
「呵呵——」
「………………」
厲行感覺這一幕有點不對,但又說不上來,搖了搖頭趕走雜念,向男人做自我介紹。
「我是厲行,審死官。」
男人笑了,他來回看著兩人說道:「那更像笑話了。」
「哎呀,別這麼說嘛,竹竿小哥都沒有代入過,這位大哥太早結論了啦!」
「呵——」
男人伸手整理棋盤,動作熟練,像重複過無數次。
「我叫沈觀河,死了一百零七年。」
「我叫咚咚寫,不久前才掉下來的。」
厲行無視咚咚寫的聒噪,翻開命譜查看,果然看見了這個名字。
死亡原因:自盡。
執念:改變過去。
厲行皺眉,這是他初次看見如此簡短的記錄,彷彿後面所有故事,都被濃縮成這四個字。
改變過去?
「你想改變什麼?」厲行直接問出口。
咚咚寫看著如此直接的厲行抿了抿嘴,再看看一直掛著笑容的沈觀河,來回看了幾遍,直接坐下拿起沈觀河的棋子玩起疊疊樂。
沈觀河看著厲行沉默許久,忽然伸出手,輕輕碰向棋盤。
下一瞬,四周景色開始變化。
房屋、街道、人群憑空出現,厲行發現自己和咚咚寫正置身在一座百年前的小鎮裡。
而眼前是一場大火,火焰吞噬整條街,哭喊聲四起,人們拼命逃跑。
年輕的沈觀河站在人群中,手裡抱著帳本,臉色蒼白的看著這一切。
「那年我二十五歲。」沈觀河平靜開口:「鎮上發生火災,我原本有機會阻止的。」
畫面中的青年沈觀河似乎察覺什麼,抬頭望向遠方,可下一秒,他選擇轉身離開。
「那時,我害怕。」沈觀河說:「我怕死。」
咚咚寫沒了棋子玩以後,一直靜靜看著沈觀河創造的景象,火勢蔓延,越燒越大,最終吞噬半座小鎮。
畫面停在最慘烈的一幕,許多人被火焰吞噬,表情扭曲痛苦,厲行還看見許多名字,更多面孔,在火焰中消失。
然後,畫面再次轉動。
同樣的小鎮、同樣的夜晚,青年沈觀河這次沒有離開,而是衝向鐘樓,敲響警鐘。
居民提前撤離,火勢被控制,死傷減少。
「這是第一次。」沈觀河說。
畫面再次變化,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一次又一次,同一個夜晚,同一場火災。
不同選擇,不同結果。
厲行終於發現問題,每一次都有人死,也有人活下來。
無論怎麼改變,都會有新的代價。
第一百零一次,青年救了妻子,卻失去了孩子。
第一百九十次,救了孩子,卻害死兄長。
第三百四十次,保住了家人,卻導致火災擴散,死傷更多。
第五百次,青年崩潰跪在廢墟中。
「為什麼?為什麼還是有人死!」
畫面停在這一聲怒吼,接著瞬間破碎。
場景重新回到棋盤前,沈觀河安靜坐著,像說著別人的故事般。
「後來我死了,就來到這裡,繼續推演。」
他指向棋盤,厲行這才發現,那不是棋子,而是一個個名字。
每一顆黑子,都是一條命。
每一顆白子,也是一條命。
百多年來,他一直在計算,一直在嘗試,一直在尋找那個沒有人死亡的結局。
厲行問:「找到過嗎?」
沈觀河笑了,笑容有些疲憊。
「沒有。」
風吹過棋盤,棋子微微晃動。
「這世上沒有完美的答案,可我不相信,所以我要繼續找。」
他低下頭,重新擺起棋局。
厲行沉默看著,因為這句話太熟悉了。
如果那天我早點到,如果我沒有遲到,如果我陪她一起去。
這些念頭,他也曾無數次想過。
忽然,沈觀河抬頭看向他問:「你有想救的人吧?我看得出來,因為你看棋盤的眼神,和我一模一樣。」
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下來,厲行無法反駁,咚咚寫此時卻一反常態的開口。
「一樣又如何?成功了又如何?又不能保證活下來會幸福。」
話音剛落,沈觀河抬眼深深看著咚咚寫,眼裡有一瞬間不再有執著,卻有更多東西上湧,但僅一閉眼,再次張開又恢復原狀。
★★★
當晚,回到住所後,厲行一夜未眠。
而高塔頂端,管理者翻開新的命譜。
在評語欄中,寫下一行字
【已見己身。】
旁邊的暗書看見後,忍不住喃喃道:「也不知那小子知道了沒有?咚咚寫都說得這麼明白了。」
說到此處,暗書忍不住捏了捏口袋裡的字條。
呦呵——
黑板書、黑大個,你給的任務我完成囉,記得帶我去幼咪咪們口耳相傳的秘密基地玩喔!
咚咚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