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全國模型創作大賽最後一天。

凌晨，凶宅的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噴筆壓縮機低沉的運轉聲。

噗——

噴筆吐出一層薄薄的透明保護漆。

凶宅屏住呼吸，手腕緩慢移動。

一下、兩下、三下。

直到最後一層漆均勻覆蓋在裝甲表面，他才終於鬆開噴筆的扳機。

「完成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說出了這三個字。

工作桌中央，兩架機體並肩而立。

左邊，是以蒼藍與金色為主色、背後展開巨大雷翼的——蒼雷破曉。

右邊，則是以黑色與深紫色為主體，背後九條機械尾巴如扇形般展開的——玄夜。

十五年前，只存在於兩個孩子圖畫紙上的幻想，如今，終於真正出現在現實之中。

凶宅坐在椅子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後鼻子突然酸了。

「……糟糕。」他趕緊抬起頭，「不能哭，保護漆還沒完全乾，眼淚滴上去就完蛋了……」

可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凶宅趕緊轉過身。

「不准掉在模型上……拜託……至少往旁邊掉……」

展示櫃裡所有模型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薩克忍不住小聲說：「主人連哭都要注意漆面。」

RX-78鋼彈點頭：「這就是模型玩家最後的尊嚴。」

小璃雙手抱胸，嘴角卻微微上揚。

老爺子望著桌上的兩架機體，露出欣慰的笑容。

「十五年前的約定……終於完成了。」

就在這時，叮——

狐狸娃娃胸前的鈴鐺，輕輕響了一聲，玄夜的雙眼，也隨之亮起微弱的綠色光芒。

一道半透明的小小身影，緩緩出現在玄夜旁邊。

小夜坐在桌面上，雙手撐著身體，仰頭看著完成的玄夜，一句話也沒有說。

凶宅擦掉眼淚問：「怎麼樣？」

小夜沒有回答，凶宅突然有點緊張。

「尾巴做太大了？顏色不喜歡？」

對於凶宅的詢問，小夜一直搖頭。

「還是……」

小夜忽然抬起手，指向蒼雷破曉。

「我的比較帥。」

凶宅愣了三秒。

「蛤？」

「玄夜比較帥。」

「你等一下。」

凶宅立刻坐直身體，開啟辯論模式。

「蒼雷的翅膀有三段展開機構，而且我還做了透明雷電特效件耶！」

「玄夜有九條尾巴。」

「翅膀比較帥。」

「尾巴比較帥。」

「蒼雷。」

「玄夜。」

「蒼雷！」

「玄夜！」

展示櫃裡的模型們默默看著這對相隔十五年終於再次為模型吵起來的兄弟。

薩克感動地擦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太好了……」

RX-78鋼彈看向他。

「你哭什麼？」

「氣氛到了。」

「你根本沒有淚腺。」

「精神上的眼淚你懂不懂？」

小璃聽著忍不住笑了。

窗外，第一道晨光穿過窗簾，照在蒼雷與玄夜身上。

一藍、一黑。

一陽、一陰。

這一次終於完整了。

★★★

上午九點三十分。

全國模型創作大賽會場。

巨大的展覽館內早已擠滿參賽者與觀眾，一排排展示桌上，擺滿各式各樣的模型作品。

軍事模型、科幻機甲、戰車、戰艦、場景作品、原創改造機……

凶宅抱著模型運輸箱，站在入口前，一動也不動。

他的額頭開始冒汗。

人好多，真的好多。

之前面對巨大惡靈的時候，他都沒有現在這麼緊張。

凶宅低頭確認報名證，又看一次手機，再看一次入口。

「應該……是這裡吧？」

明明入口上方掛著一條超大的——

「全國模型創作大賽報到處」

他還是確認了三次。

運輸箱裡，薩克小聲說：「主人好像當機了。」

RX-78鋼彈回答：「正常。」

「之前敢衝進鬼窩，今天不敢走進會場？」

「鬼只有一隻。」

「這裡有幾百個陌生人。」

薩克沉默兩秒：「有道理。」

小璃靠在箱子內側：「主人。」

凶宅微微一愣，他低頭看著運輸箱，隔著箱子，他當然看不見小璃，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好像知道大家都在裡面。

「嗯，走吧。」

他抱緊運輸箱，踏進會場。

★★★

報到完成後，凶宅小心翼翼地將蒼雷破曉取出。

腳掌固定，支架確認，翅膀展開，武器定位，最後調整頭部角度。

蒼雷破曉正式站上比賽展示台。

藍金色裝甲在展場燈光下泛著細緻光澤。

胸甲上的刻線一路延伸至肩部與腰甲，像雷電劃過天空留下的軌跡。

背後巨大的機械雷翼向兩側展開。

每一層羽翼都由不同模型零件重新切割、拼接，再利用膠板與補土重新塑形。

而作品旁邊，放著一本製作紀錄。

從最初草圖。

假組。

分件。

刻線。

補土。

打磨。

試色。

遮蓋。

噴塗。

墨線。

水貼。

舊化。

一直到最後組裝。

半年來的過程，全都記錄在裡面。

評審走到作品前。

其中一人低頭查看作品名稱。

「蒼雷破曉……」

「原創改造？」

凶宅緊張地點頭。

「是……是的。」

「設計概念呢？」

凶宅沉默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會說山海經神獸，陰陽概念，雷電，機械化。

可是現在，他看著蒼雷破曉，忽然覺得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答案。

「這是……」凶宅慢吞吞地開口，「一個小時候沒有完成的約定。」

評審抬起頭。

凶宅繼續說：「以前，我只能拿別人不要的模型零件，自己拼拼湊湊，那時候技術很差，刻線會歪，水口也修不好，甚至連像樣的工具都沒有。」

他笑了一下。

「可是那時候，我跟一個很重要的人約好了，長大以後，要把它完成。」

凶宅看著蒼雷破曉，眼眶又慢慢紅了。

「所以……這架模型不是我現在做得最完美的作品，但它是我做過最重要的作品。」

評審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重新低頭仔細看著蒼雷破曉。

運輸箱裡，小璃微笑著，老爺子閉上雙眼，RX-78鋼彈輕輕點頭，薩克則偷偷探出箱子縫隙。

「主人表現得不錯耶。」

「不要被發現。」

「我只是想看看比賽。」

「回去。」

「喔……」

★★★

比賽結果要到下午公布。

等待的幾個小時，對凶宅而言，比做模型最痛苦的乾燥時間還漫長。

他一下看看手機，一下看看蒼雷，一下又跑去看其他參賽作品。

越看，心越涼。

「那個金屬改件好多……」

「那個漸層噴得好漂亮……」

「那台居然全機重新刻線……」

「完蛋了。」

「大家都好強……」

凶宅蹲在角落，開始懷疑人生。

運輸箱裡的薩克忍不住說：「主人是不是忘了我們聽得到？」

RX-78鋼彈說：「他的自信值正在快速下降。」

小璃皺起眉頭：「得想辦法。」

薩克舉手：「交給我。」

「你想幹嘛？」

「提升士氣。」

小璃立刻有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

運輸箱裡傳出一道聲音，凶宅愣了一下。

「嗯？」

他打開箱子，裡面所有模型一動不動，但最上方放著一張小紙條。

上面歪歪斜斜寫著：「主人加油，你輸了我們也不會退貨。」

凶宅：「……」

他盯著紙條，三秒後，忍不住笑了。

「這誰寫的啦……」

箱子裡，所有模型同時看向薩克，薩克得意地挺起胸膛，小璃扶額。

「為什麼偏偏是『輸了』？」

「這叫先做好心理建設。」

「你給我閉嘴。」

★★★

下午四點，頒獎典禮開始。

「原創機甲組——」

主持人拿著名單，凶宅的心跳越來越快。

第三名，不是他。

第二名，也不是。

果然，還是不行嗎？

雖然嘴上告訴自己，能夠完成就已經足夠。

但說完全不期待……是騙人的。

他為了這架模型努力了半年，甚至等了十五年。

主持人拿起最後一張名單。

「本屆全國模型創作大賽，原創機甲組金牌獎。」

短暫停頓。

「作品——蒼雷破曉！」

凶宅沒有反應過來，直到周圍響起掌聲，他還是站著。

旁邊的人忍不住提醒：「欸，是你吧？」

「……啊？」

凶宅抬頭，大螢幕上清清楚楚顯示著自己的作品。

蒼雷破曉。

下一秒，眼淚直接掉了下來。

「真的？」

他慌忙擦著眼睛，可是越擦越多。

「等一下……我沒有準備……我以為不會……」

工作人員笑著提醒他上台，凶宅只好一邊擦眼淚，一邊走向頒獎台。

運輸箱裡早已陷入暴動，薩克瘋狂揮舞雙手。

「贏啦——！」

RX-78鋼彈立刻摀住他的嘴。

「小聲點！」

哥吉拉興奮地甩起尾巴。

啪！

薩克被掃倒。

「為什麼得獎受傷的還是我！」

小璃笑著望向台上的凶宅。

老爺子輕聲說：「恭喜你，主人。」

★★★

頒獎結束後，凶宅沒有立刻回家，他抱著獎牌與模型箱，獨自走到展覽館外。

夕陽正慢慢落下，天空被染成一片橘紅。

他找了一張長椅坐下，接著打開手機，畫面上，是早上出門前拍下的照片。

照片裡，蒼雷與玄夜並肩站在工作桌上。

凶宅看了很久，最後輕聲說：「小夜，我們得獎了。」

一陣風吹過，模型箱裡傳出極輕的聲音。

叮——

像是狐仙的鈴鐺，又像是某個孩子正在回答。

凶宅笑了，眼淚卻再次掉下來。

「奇怪……今天怎麼一直哭。」

他抬起手擦掉眼淚。

「明明應該很開心才對。」

一道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哥哥。」

凶宅轉過頭，小夜坐在長椅另一端。

夕陽穿過他的身體，讓他的輪廓變得越來越透明。

凶宅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小夜？」

小夜晃著雙腳。

「我們的約定完成了。」

凶宅沉默，他已經明白這句話代表什麼。

「你……要走了嗎？」

小夜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天空。

「我等你好久喔。」

凶宅低下頭。

「對不起。」

「又說對不起。」

小夜笑了。

「哥哥以前就很愛哭。」

「哪有。」

「有。」

「你才愛哭。」

「哥哥比較愛哭。」

「……我只是比較感性。」

小夜笑得更開心了。可是他的身體，也變得更加透明。

凶宅伸出手，這一次小夜也伸出了手。

兩人的小指靠近，依然無法真正碰觸。

就像十五年前那個沒有完成的約定。

小夜輕聲說：「哥哥，玄夜就交給你了。」

凶宅忍住眼淚。

「嗯。」

「不要把它放在角落積灰塵。」

「我會放展示櫃最上層。」

「尾巴不可以拆掉。」

「不拆。」

「還有……」

小夜露出調皮的笑容。

「玄夜比蒼雷帥。」

凶宅愣了一下。

「你這傢伙……」

小夜笑著站起身，夕陽穿過他的身體，一點一點化成微弱的金色光點。

凶宅沒有再說對不起，只是看著他，然後笑著說：「晚安。」

小夜停下腳步，回頭。

「晚安，哥哥。」

光點隨風飄散，凶宅坐在長椅上，久久沒有離開。

直到夕陽完全落下。

★★★

晚上十一點五十分。

凶宅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金牌獎牌掛在展示櫃旁。

第二件事，則是將蒼雷與玄夜一起放進展示櫃最上層。

他調整了很久。

蒼雷往左，玄夜往右。

退後看看。

「不行。」

玄夜往前一點。

再退後。

「好像蒼雷被擋到了……」

再調，又退，再調。

反覆十五分鐘後，凶宅終於滿意地點頭。

「完美。」

他伸了個懶腰，看向那座曾經帶來無數恐怖事件的衣櫃，封箱膠帶仍貼在上面。

但奇怪的是從比賽結束的那一刻開始，裡面再也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凶宅走到衣櫃前，停了幾秒，最後沒有打開。

「改天吧。」他打了個哈欠，「今天真的累死了。」

凌晨一點五十分，凶宅趴到床上，不到三分鐘。

呼——

睡著了。

房間恢復寂靜，時鐘滴答、滴答。

凌晨兩點整，展示櫃裡，RX-78鋼彈的感測器亮起。

「系統啟動。」

薩克立刻跳起來。

「慶功宴啦！」

「小聲一點！」

「主人睡著了啦！」

「他今天累成那樣，打雷都不會醒。」

哥吉拉興奮地甩著尾巴。

所有模型同時大喊：「不要甩尾巴！」

哥吉拉瞬間停住。

小璃從展示櫃上層跳下來。

「好了。」

她抬頭看向新加入展示櫃的兩架機體。

蒼雷破曉以及玄夜。

「歡迎回家。」

玄夜的雙眼微微亮起，幽綠色光芒已經不再陰森，反而帶著一種平靜而溫柔的感覺。

老爺子走上前：「看來新的住民增加了。」

薩克興奮地揮手：「歡迎加入！先說好，我是這裡的王牌戰略型單位。」

RX-78鋼彈說：「後勤。」

「戰略後勤！」

「氣氛組。」

「有戰鬥能力的氣氛組！」

小璃一拳敲在薩克頭上。

「安靜。」

「是……」

展示櫃裡響起笑聲，就在這時——

叩。

所有模型突然安靜，聲音來自衣櫃，小璃的笑容瞬間消失，老爺子的手握上太刀。

RX-78鋼彈進入警戒，薩克慢慢躲到哥吉拉身後。

「不……不會吧？」

叩！第二聲。

封箱膠帶中央，慢慢浮現一道黑色痕跡。

但這一次沒有黑氣，沒有怨念，也沒有哭聲。

只有一個模糊的小小手印。

接著，手印旁邊浮現出一行歪歪斜斜的字。

「謝謝你們。」

小璃愣住，狐仙胸前的鈴鐺輕輕響起。

叮——

她望著衣櫃，露出淡淡笑容。

「那些被遺棄的孩子……終於願意放下了。」

黑色手印逐漸消失，封箱膠帶上的金色咒文也一點一點熄滅。

衣櫃後方，那座由破碎零件形成的黑暗工房，開始慢慢崩解。

那些被遺棄、被遺忘、從來沒有完成的模型。

終於不再哭泣。

★★★

幾天後，凶宅整理房間時，終於再次打開了衣櫃。

他移開櫃子，在後方那個塵封十五年的秘密基地裡，找到了大量破碎的舊模型。

斷掉的手臂。

缺少零件的機體。

泛黃的模型盒。

以及許多自己小時候做壞後，再也沒有碰過的作品。

凶宅蹲在那些模型前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搬來一個大紙箱。

但不是垃圾桶，紙箱上寫著——「待修復。」

他將那些模型一架一架放進去。

「慢慢來吧，反正以後……還有很多時間。」

他拿起最後一架缺少頭部的舊模型，擦掉上面的灰塵。

「能修多少算多少，至少不要再把你們丟在這裡了。」

展示櫃裡，小璃安靜地看著他，老爺子露出笑容。

狐仙胸前的鈴鐺，也輕輕響了一聲。

叮——

★★★

一個月後，凶宅的房間重新恢復了平靜。

至少——白天是這樣。

白天，凶宅上班。

晚上，凶宅做模型。

凌晨一點五十分，凶宅開始打瞌睡。

凌晨兩點，展示櫃準時開會。

唯一不同的是——現在凶宅已經知道了。

只是大家依然默契地假裝他不知道。

某天深夜，凶宅趴在桌上裝睡，展示櫃裡傳出聲音。

「主人睡著了嗎？」

「應該睡了。」

「今天誰負責整理工具？」

「薩克。」

「為什麼又是我？」

「因為你是後勤。」

「我要申請轉職！」

凶宅趴在桌上，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小璃立刻警覺。

「等等。」

所有模型瞬間安靜。

「主人剛剛是不是笑了？」

薩克大驚：「被發現了？」

RX-78鋼彈立刻說：「全員歸位！」

展示櫃瞬間陷入大亂。

砰！

啪！

咚！

「你踩到我了！」

「哥吉拉尾巴收起來！」

「薩克你站反了！」

「我本來就是這個姿勢！」

「你頭朝下！」

三秒後，所有模型恢復原位，房間再次安靜。

凶宅慢慢抬起頭，看向展示櫃。

每一架模型都安安靜靜地站在原本的位置。

他故意沉默了很久，接著伸手關掉桌燈。

「晚安。」

展示櫃裡沒有任何回答，凶宅笑了笑，走向床邊，就在他鑽進被窩後，極其細微的聲音從展示櫃裡傳來。

「……晚安，主人。」

凶宅閉上眼睛，窗外月光灑進房間。

照亮蒼雷破曉展開的巨大雙翼，也照亮玄夜身後九條黑紫色的機械尾巴。

兩架跨越十五年時光才終於完成的機體，並肩站在展示櫃最高處。

而在它們身旁，還有一個空出來的位置。

因為凶宅最近又買了一盒新模型，至於那盒模型裡，有沒有新的「住民」準備醒來，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在深夜裡聽見展示櫃傳來奇怪的聲音——千萬不要害怕。

也不要急著開燈，更不要隨便打開展示櫃。

尤其是凌晨兩點以後。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

裡面的模型是不是正在開會。

《模型凶宅筆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