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妻》出版後的第三個月。
林莫然收到一封信,信封很舊,甚至已經泛黃,寄件人空白,打開後只有一張信紙。
上面寫著:夢還沒結束。
林莫然看著那五個字,手指微微發冷,因為她還沒有告訴任何人,自那次旅館的經歷後,她一直在做同一個夢。
沒有老宅、沒有男人、沒有五個女人。
只有一間香火很旺的廟,她站在廟門口想看牌匾時,都是一片模糊,門口掛著的兩盞紅燈籠,總會自己飄動。
夢醒之後,耳旁總會有一個聲音說:「因果要還。」
在忍受一陣子後,她終於決定去找人問問。
★★★
老街盡頭有間命理館,開館的是位七十多歲的阿婆,據說專門解夢。
林莫然經過編輯介紹來到這裡,她對著阿婆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
從奶奶出現到那台大電視,再到一夫五妻的故事。
阿婆安靜聽著,直到林莫然講完才開口。
「妳阿嬤是在救妳。」
「救我?」
「對,一般託夢有很多種,祖先託夢、亡者求助、地基主提醒,還有冤親債主討債。」
「最後還有一種。」老人停頓片刻,接著壓低聲音說:「前世來找人。」
林莫然沒有說話,但手指已開始收緊。
阿婆繼續道:「妳夢裡那台電視不只是電視,它還是妳的因果鏡,以前人講,人死以後,有些魂魄放不下,它不一定害人,但會一直重複活著時最在意的事。」
講到這裡,阿婆用手在桌上畫了一個圓,接著說:「久了就變成一個圈,妳夢裡那幾個人,就是困在裡面,他們出不去,所以想讓妳回去補齊那個圈。」
林莫然想起夢中的那張凳子,那個坐著虛影的位子,她忽然明白過來。
「所以我真的是那位正妻的轉世,我就是她?我之前以為那只是被鬼迷了而已。」
「曾經是,但現在不是。」阿婆搖頭笑了一下。
接著阿婆起身從抽屜拿出一本泛黃的簿子,上面記錄著許多案例,都是她處理過的。
她翻到其中一頁,將它遞給林莫然,然後說:「以前有個說法,人若死得太不甘心,魂魄會卡在死前的念頭裡。」
接著阿婆又轉身走到神壇前,點了一炷香,雙手合十拜了拜,然後拿出一個護身符在香爐前繞了三圈。
阿婆走回桌子前坐下,將護身符拿給林莫然說:「妳夢裡那位正妻,在等,那個男人也在等,而那些小妾們則是被迫去等。」
阿婆停頓一下,抬頭看向她,目光落在林莫然的眼睛中,放緩聲音道:「妳也在等,只是妳等的是原諒。」
林莫然沉默了,因為她想起,夢裡最痛苦的,其實不是孩子死掉,而是那個男人在她最需要他時轉身離去。
她真正恨的人一直都是丈夫,只是恨的太久了,久到最後變成放不下了。
「那我真的是她嗎?」林莫然問。
「民俗裡沒有百分之百的前世今生,這比較像是一種殘留,轉世之人繼承的只是前世的一部分,有人是記憶,有人是靈魂,就像被燃成木炭的木頭,它不再是原本的樣子,但它存在過。」
林莫然安靜聽著,阿婆話風一轉,接著說:「不過妳這個比較特殊,因為一方不想讓妳想起來,另一方拚命要妳想起來,兩邊一直拉拉扯扯,所以妳才會做夢。」
「那我奶奶呢?她為什麼會出現?」
阿婆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因為她擔心妳被帶走,所以來看著妳。」
「被帶走?」
「嗯。」
「人有三魂七魄,若一直困在同一個夢裡,就會開始把夢當真,最後分不清哪邊才是現實,哪邊才是夢。」
林莫然忽然想起她們說過的話:
「留下來。」
「永遠有人陪妳。」
阿婆看著發呆的林莫然突然問道:「妳當時為什麼砸電視?」
林莫然愣住,她其實沒認真想過,那只是一種本能,手抓到手機就直接扔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
她才慢慢回答:「因為我忽然想到,如果我留在那裡,以後就不能寫小說了。」
阿婆笑出了聲,這一次的笑和剛走進來時不同,先前的笑總有一種擔憂摻雜,現在則是舒心地笑。
「那就對了,人只要還有念想,鬼就拉不走。」
離開命理館時,天色已經暗了,林莫然走過街口,看見路旁有間老電器行。
櫥窗裡擺著一台老式映像管電視,和夢裡那台很像。
她停下腳步看了很久,螢幕一片漆黑,不知道還能不能打開,但在螢幕玻璃倒影裡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奶奶。」
奶奶站在黑漆漆的螢幕裡,朝她揮了揮手,接著慢慢消失。
林莫然站在原地,忽然感覺前世的那些鬼找過來,不一定是希望她回去,而是想要她知道他們被困在那裡。
由他薄倖種下的因,引發她報復的果。
這一切終究要做個了結。
當天晚上,林莫然回到家,打開電腦在《五妻》的原稿最後面補上一句話。
債已清,夢已醒,自此兩不相欠。
寫完後,她按下存檔,窗外忽然吹進一陣風。
桌上的筆記本被翻開,空白頁上,不知何時出現了淡淡的字跡。
永別。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