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行第一次正式接觸污穢任務,是在來到眺譜之地後的第十三天。
那天,高塔上的鐘聲連響三次。
不同於平日,整座眺譜之地的氣氛忽然變得嚴肅。
來來往往的絮魔貓族人加快腳步,不少命譜使開始整理卷宗。
厲行原本正在閱讀污穢紀錄,忽然感覺一道陰影籠罩頭頂,一抬頭看見管理者站在自己面前。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見對方,白毛的貓咪依舊穿著那身紫黑長袍,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跟我來。」
一說完轉身便走,沒有解釋、沒有說明,厲行急忙跟上。
暗書正坐在屋簷上吃果子,看見這一幕,吹了聲口哨。
「保重,記得去找咚咚寫,你們兩個是一組的。」
厲行一愣:「什麼意思?」
暗書沒有回答,只是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
不久後,厲行拉著沒睡醒的咚咚寫來到命譜塔最深處,暗書跟在兩人身後,依舊是維持著那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這裡沒有卷宗、沒有書架,還是那扇巨大的青銅門。
門上纏滿黑色鎖鏈,許多符文正在微微發光,唯一不同的是打開的符文不一樣,今天是封印室。
管理者停下腳步,回頭對著厲行和咚咚寫說:「今天開始,你們負責她。」
說完,青銅門緩緩開啟,陰冷氣息撲面而來。
厲行下意識皺眉,咚咚寫則是被冷醒,正瞪大雙眼看著青銅門。
門後和上次不同,這次是一片黑暗,而黑暗中坐著一名婦人,她抱著一個布娃娃,低著頭輕輕哼唱搖籃曲。
歌聲很溫柔,卻讓人莫名感到悲傷。
厲行愣住,因為眼前婦人看起來根本不像污穢,更不像什麼危險存在。
她只是個母親,一個普通母親。
此時,管理者開口:「三十年前,她的孩子病死,孩子離開後她不願接受事實,死後執念化穢,至今未散。」
厲行沉默,他看著婦人仍在低頭唱歌,懷裡布娃娃早已破舊不堪,卻被抱得極緊,彷彿那真的是自己的孩子。
接下來幾天,厲行和咚咚寫每天都會來,厲行總是沉默看著,咚咚寫偶爾出聲搭話,只是不論是厲行還是婦人,都沒有交流的意思,幾次過後,咚咚寫也閉嘴了。
婦人幾乎不說話,大部分時間只是抱著布娃娃,偶爾看向空蕩蕩的角落露出溫柔笑容。
就像孩子站在那裡一樣。
第五天,厲行終於開口:「他已經離開了。」
婦人聽到這句話動作微微一頓,沒有回答。
咚咚寫挑起眉毛看著厲行,面露不滿地抱怨著:「為什麼你說話時,她就有反應,我說話時就沒有,我在幼咪咪之間很受歡迎耶,投票還贏過黑大個耶,我抗議!這是性別歧視。」
厲行聞言一臉無奈轉頭看著咚咚寫。
第六天,厲行再次開口:「妳一直待在這裡,孩子也不會回來。」
婦人依舊沉默。
第七天,厲行和咚咚寫帶來孩子生前留下的命譜紀錄。
他以為只要讓婦人知道真相,就能放下。
但咚咚寫卻持相反意見,她認為婦人其實知道孩子沒了,只是她寧願永遠待在謊言裡,也不要直視真相。
結果,當命譜展開瞬間。
婦人忽然尖叫,整個房間劇烈震動,黑色污穢瘋狂擴散,牆壁出現裂痕,鎖鏈劇烈晃動。
就像某種被壓抑多年的情緒徹底失控。
「騙人!」婦人第一次開口,聲音尖銳得不像人類,「他沒有死!你們都在騙我!我的孩子還在等我!」
黑霧瘋狂翻湧,整座封印室開始崩裂。
厲行呆住了,因為事情發展和他想像完全不同。
咚咚寫又習慣性地將身旁的夥伴當成擋箭牌,她躲在厲行身後露出雙眼觀察情勢,嘴裡不時發出:「看吧!少年,事情搞砸啦!」
一個小時後,封印重新穩定。
厲行站在門外,臉色難看。
管理者靠在牆邊,神色平靜,彷彿早已知道結果。
「為什麼?」厲行低聲問,「我只是想幫她。」
管理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正在翻白眼的咚咚寫。
「所以呢?」
「她應該知道真相。」
「然後呢?」
厲行聽到後愣住。
管理者繼續說:「她不知道真相嗎?她知道的,她只是選擇不相信。」
「看吧!看吧!少年,要相信阿姨的判斷,你看管理咪咪說得和我一樣,一字不差耶!」
說到這裡,咚咚寫裝作長輩的模樣想拍一拍厲行的肩膀,卻因為厲行身高接近190,而咚咚寫不到160,只拍到了厲行的後背。
「靠,青春期的小孩真討厭,長這麼高幹什麼?」
厲行:「………………」
★★★
風從走廊吹過。
許久,管理者才再次開口。
「厲行,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女孩死亡的真相站在你面前,告訴你那不是你的錯,你會立刻放下嗎?」
厲行身體微微一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為答案其實很清楚。
不會。
即使所有人都說不是他的錯,即使女孩親口告訴他。
他也未必能放下。
管理者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後忽然停下。
「這就是你最大的問題,總以為真相能治癒一切,卻不知道,有些人需要的從來不是真相,而是接受真相的勇氣。」
話畢,管理者走遠,咚咚寫對著管理者的背影高聲喊道:「管理咪咪,我沒有那種問題,我和竹竿少年不一樣——」
「………………」
走廊再次恢復安靜。
厲行站在原地,望著封印室大門。
第一次沒有再走進去。
他發現自己其實什麼都不懂,不懂執念、不懂污穢,更不懂人心。
而遠處屋簷上,暗書抱著古籍,身旁幾隻幼崽追著彼此跑,不時撞到暗書,暗書熟練地一手抱起一隻,接著他學著咚咚寫的樣子捏了捏幼崽的臉頰,捏完後轉頭看著這一幕,露出一絲笑意。
「總算開始學了,這傢伙終於知道自己不是救世主了。」
★★★
高塔之上,管理者翻開新的命譜。
這一次,她沒有再評價厲行,只是輕輕在卷宗上寫下兩個字:【可教育】,而咚咚寫則被寫下:【待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