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魔貓前導—眺譜人

地府眺譜之地,鐘聲通常一天只響一次。

響一次,代表命譜更新,響兩次,代表污穢封印,響三次,代表有人管太多,惹出麻煩。

而那一天,鐘聲響了五次。

整個眺譜之地瞬間安靜下來,所有族人皆抬頭望向身在命譜塔頂端的管理者,就連趴在屋簷上曬尾巴的絮魔貓也不復輕鬆,站起身來等待命令。

而塔裡,正在抄錄卷宗的巡譜人停下了筆,他抬頭看著鍾,露出深思的表情。

響了五聲,代表命譜之外,出現了不該出現的東西。

★★★

「誰值班?」

命譜塔頂端,管理者翻開卷宗查看,紫黑色的長袍垂落地面,身後無數卷命譜如星河浮動。

下方一群絮魔貓低頭不語,最後,一隻灰毛少年貓默默舉起前腳。

「我。」

管理者看了他一眼,開口問:「你的名字?」

「絮七。」

「職務呢?」

「見習眺譜人。」

「年紀多大?」

「一百三十六歲。」

管理者沉默片刻,他抬起頭直直盯著絮七,皺了皺眉頭,腳趾輕點桌面,他看了看資深的眺譜人,兩個絮魔貓用眼神交流了一會兒。

「唉!太小了。」管理者搖了搖頭。

絮七聽到這句話後,立刻挺直身板,試圖將自己略微嬌小的體型擴大一些,嘴裡不服氣地說:「我已經成年了。」

話音剛落,旁邊一名老絮魔貓咳了一聲,他看著絮七以提醒的口吻說:「族規上,兩百歲以下都是幼貓。」

「那是你們老貓的偏見!我夠大了!!!」

看著絮七的反應,管理者沒有再說什麼,也不理會他的抗議,只將卷宗往前一推說道:「人間出現命譜污穢。」

絮七的耳朵微微一動。

命譜污穢,那可不是普通污穢,而哭久了、恨久了、等久了的情緒留在人世,慢慢腐爛後化成的污穢。

絮魔貓一族的職責是收集它們並封存淨化,避免污穢擴散,影響活人的意志。

絮七接過卷宗,上面只有一行字:人間,槐安鎮。

下面備註一句:不可干涉。

絮七皺眉,他小聲嘀咕:「又是不可干涉?既然不能干涉,那我們去做什麼?」

管理者抬眸,語氣平靜地回答:「看著。」

「只看著?」

「只看著。」

「為什麼?那如果有人快死了呢?」

「看著。」

「那如果那人本來可以不死呢?難道還是只看著?」

「只看著。」

「如果我能救呢?」

管理者看向絮七,眼神一瞬間出現幽黑,然而轉瞬又恢復平靜,平靜得讓絮七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絮七,眺譜人的眼睛,不是為了讓你覺得自己可以干涉人世的一切,是為了讓你知道,你看見的,未必是全部。」

★★★

槐安鎮正在下雨。

絮七抵達時,天色已昏暗,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他化作一隻普通的灰貓,踩著屋簷往前走,依據卷宗的指引停在鎮尾的一間老屋屋頂上。

這裡住著一個老人,姓梁,無兒無女。

年輕時是鎮上的木匠,後來手傷了,便靠替人修門窗過日子。

梁木匠一生平凡,沒有大惡大善,救過一隻落水的狗,偷過鄰居半袋米,年輕時喜歡過一個姑娘,卻因貧窮沒敢開口,老了之後守著一屋子的舊木頭,日子過得簡單冷清。

命譜上標示三日後,他會病死魂歸地界,可是現在,他的命譜開始被污穢污染

絮七用眺譜人的眼睛看著老人坐在屋內,桌上正擺著一個未完成的木盒,老人低頭雕著盒蓋,手抖得厲害,每落下一刀,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老人腳邊伏著一團黑影,它沒有固定形體,一直向著老人發出一道道破碎聲音。

「沒有人記得你。」

「你過得沒有意義。」

「死了也沒人在乎。」

「你確定你活過嗎?」

絮七的耳朵慢慢壓低,這就是污穢,它不殺人,它只是讓人相信自己不曾被需要過。

★★★

老人像是聽見了那些聲音,手中的刻刀停了下來,他看著桌上的木盒,忽然笑了一聲:「也是,我這一生好像真的沒做過什麼。」

黑影變得更濃,型態劇烈變化,還不時傳來笑聲,絮七差點一股腦直接跳進去。

可是正要動作的一瞬間,他想起卷宗上的規定:不可干涉。

於是他忍住了。

★★★

第二日,鎮上一名婦人帶著孩子來到老人屋前。

「梁叔,門栓又壞了,能不能幫忙看看?」

老人開門時,臉色很差,可他還是拿起工具,慢慢地跟在她們身後走去婦人家。

絮七蹲趴在牆頭看著老人替婦人修門,孩子在一旁玩泥巴,修到一半,孩子忽然抬頭對著老人說:「梁爺爺,你上次給我的小木馬壞了。」

老人愣了一下,直接回說:「哪裡壞了?」

「小木馬的腿斷了。」

老人沉默片刻,想起越來越差的身體,再看看孩子臉上的期盼,最後輕聲地說:「拿來吧。」

孩子歡快地跑進屋裡抱出一隻破舊的木馬,老人看著那隻木馬,眼神柔和了些,那是他很多年前隨手雕的。

他自己都忘了,可孩子還留著。

黑影在他腳邊翻動,聲音再次響起:「那只是小東西,很快便沒人記得了。」

老人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門檻上,吃力地替木馬重新接好腿。

孩子拿回木馬時,高興得在院子裡跑了一圈。

老人低頭收拾工具和道別時沒多說些什麼,可絮七看見命譜上的污染停了一瞬。

★★★

第三日,老人病重。

鎮上的郎中來看過,只搖了搖頭,沉重地說:「怕是熬不過今晚。」

老人虛弱地躺在床上,而那團黑影此時幾乎佔滿整間屋子。

它在屋子裡不斷重複:「沒有人記得你,你什麼都沒留下,你白活一輩子。」

絮七蹲在房梁上,爪子用力抓著木頭。

他實在想不明白,這樣的人,救一下又何妨?

不是為了讓他能繼續活下去,而是為了讓他知道,自己不是白活。

只是讓人來看他一眼,只是讓他安詳地死去,這也算干涉嗎?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那名婦人端著一碗熱粥走了進來,孩子跟在她身後,手裡抱著那隻修好的木馬。

「梁叔,我煮了粥,你多少吃一點吧。」

「妳怎麼來了?」老人睜開眼,轉頭一看,似乎有些意外。

「我家那門要不是你修,早不知道壞了多少次。」

孩子也趕緊湊過來說:「梁爺爺,木馬我會好好收著。」

老人看著他們,許久沒有說話,傍晚時,又有人陸續來了。

鄰居的老婦人、賣豆腐的小販、遊走的年輕貨郎。

他們都帶了一點東西,不貴重,只是一碗湯,幾個饅頭和一件舊棉衣。

她說:「梁大哥當年幫我修過屋頂。」

他說:「梁叔替我爹做過棺材。」

他說:「我小時候坐過他雕的木椅。」

老人怔怔看著那些人,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的人生曾經落在別人的記憶裡。

並不是造福人群的那種,只是一些很小很小的痕跡。

可它們真的存在。

★★★

夜深時,老人躺在床上指著桌上那個未完成的木盒。

孩子看到後,將木盒拿給老人問道:「梁爺爺,這是什麼?」

老人摸了摸盒蓋,他帶著微笑回憶著:「以前想送給一個人的,但後來沒送出去。」

「那現在呢?」

老人閉眼笑了笑,轉頭道:「現在送給你吧。」

「送我?為什麼呢?」

「就當幫我收著吧。」

孩子聽到後用力點頭,以認真的表情說:「我一定會收好它的。」

★★★

在交代完後事,送走探望的人後,老人再次閉上眼時,那團黑影開始消散,但它仍不甘心還在低語:「你活過嗎?你真的活過嗎?」

老人嘴角揚起,很輕地笑了一下:「活過。」

下一刻,黑影散成無數灰絮。

絮七從房梁跳下,張口將那些灰絮一一吞入腹中,這是絮魔貓一族的職責。

吃下人世污穢,帶回眺譜之地封印,讓它們不再害人。

★★★

老人死後,魂魄出竅站在床邊,他看見絮七,愣了一下。

「貓?陰差是貓?」

絮七舔了舔爪子,沒有說話。

老人看著屋裡的人,在低語、在嘆氣,而那個孩子抱著木盒,哭得最傷心。

老人看了很久,最後對著絮七說:「原來還是有人記得。」

遠處,引魂之路已經出現,老人循著召喚慢慢走向那條路,走到一半,他回頭問:「小貓,我這一生,算好嗎?」

絮七歪頭想了想,一副高深地說:「不算太好,但也不算白活。」

老人大笑起來,他揮了揮手,身影消失在路的盡頭。

★★★

絮七回到眺譜之地時,鐘聲已經停了,絮七來到管理者這裡覆命。

「任務如何?」

絮七吐出一團灰絮,灰絮落入青銅燈,慢慢化成一縷白煙。

「污穢已收。」

「干涉了嗎?」

絮七沉默片刻回道:「沒有。」

「為什麼沒做?」

絮七低下頭,過了很久才說:「因為我發現,有些人不是沒有人救,而是救他的人,未必是我。」

管理者看著他的眼中終於有了一點淡淡笑意,他對一旁的老絮魔貓說道:「絮七,見習眺譜人,首次獨立收回污穢,未干涉人世,評語——尚可。」

絮七聽到後尾巴立刻炸毛,他忘記身份,激動地問:「尚可是什麼意思?」

老絮魔貓慢悠悠道:「在管理者這裡,尚可就是沒笨到需要塞回娘胎。」

絮七:「…………」

(前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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