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行第一次看見污穢時,他以為自己看見了鬼。
那是一團黑色的霧氣,盤踞在命譜塔下方,沒有形體、沒有聲音,卻讓人本能感到不舒服。
就像看見腐爛的傷口、發霉的食物及某種不該存在的東西,然後心理產生的牴觸一般。
然而,奇怪的是四周的絮魔貓族人似乎習以為常。
有人抱著卷宗從旁經過、有人提著燈籠巡查,甚至有個帶著蝴蝶結的小貓一邊吃糖一邊路過。
完全沒有一個絮魔貓在意那團黑霧。
只有厲行停下腳步,站在那裡皺著眉頭仔細查看,咚咚寫的反應則是正常多了,她拉過暗書擋在她面前,嘴裡說著:「死道友,不死貧道。」
暗書的無奈每天都在刷新界線,只有厲行真的在研究黑霧。
「那是什麼?」
「污穢。」暗書順著他的問題回答。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好了!解答完畢,小哥哥可以離開這裡了嗎?大嬸……啊不是,大姊姊我心裡不太優,我們可以離它遠點了嗎?」
咚咚寫邊說邊捏著暗書的手臂暗示他一起提議離開,但暗書似乎專注在解答厲行的疑問。
「人死了會留下魂魄和執念,執念留久了會變成殘念,殘念堆積太久,就會變成污穢。」
厲行接著問:「所以那東西是鬼?」
暗書翻了個白眼,咚咚寫則是又被路過的絮魔貓吸引了注意力,她的手離開暗書的手臂,移往那個不幸的絮魔貓頭頂。
暗書無視咚咚寫的行為繼續解說。
「你們審死官是不是只會分鬼和人?那不是鬼,鬼至少還有自我,污穢沒有。」
說完,暗書隨手撿起地上一枚石子朝黑霧丟去,石子沒入其中,瞬間消失,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看見沒?那東西連自己是什麼都不知道,它只是留下來了。」
當厲行和暗書走近後才發現,黑霧裡似乎藏著什麼。
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有人在哭、像有人在喊,又像無數碎裂記憶重疊在一起。
「為什麼……」
「不要走……」
「再等等……」
「都是我的錯……」
聲音不斷重複,永遠停留在同一句話。
厲行聽得心頭微震,因為這些話他太熟悉了,尤其最後一句,他曾無數次對自己說過。
咚咚寫不知何時來到他們身後,這次,她也安靜地聽著,尤其還低頭不時重複那幾句話。
就在這時,一名灰袍老者從遠處走來,懷裡抱著一盞青銅燈,燈火呈現淡淡青色,他走到黑霧前輕聲開口。
「該回去了。」
聲音很輕,像在安慰某個孩子,黑霧微微顫動,沒有立刻反應。
老絮魔貓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等著。
一陣子後,那團污穢開始慢慢收縮,最後化作一道黑線沒入燈火之中。
青色火焰微微搖曳,一縷白煙飄出消散於空氣中,然後此處恢復了平靜。
厲行愣住:「就這樣?」
老絮魔貓笑了笑:「不然呢?」
厲行帶著疑惑問道:「我以為會很危險。」
老絮魔貓搖頭:「大部分都不危險,它們只是太痛苦了。」
說完老絮魔貓抱著燈離開,留下厲行站在原地久久無法回神。
咚咚寫一看黑霧消失又抓著暗書要他介紹這裡的美食,暗書看了厲行一眼,決定讓他獨處,於是又再次擔任起絮魔貓領地的導遊。
★★★
當晚,厲行第一次進入青銅門後的污穢庫,暗書陪在他身邊,咚咚寫則是拒絕一起來這裡。
這裡是眺譜之地最深處,巨大石窟延伸至視線盡頭,數不清的青銅燈排列兩側。
每一盞燈裡,都封存著一道污穢。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重複某一句話,還有人始終喊著某個名字。
整個洞窟像一座永遠無法結束的夢,厲行一路看著,忽然停住腳步,因為他看見一盞燈裡有個小小身影。
是一名年輕女子,她不停望向遠方,不停重複一句話。
「他會回來,他答應過我。」
「他會回來,他答應過我。」
聲音早已失去情緒,像壞掉的機關,永遠停留在最後一刻。
厲行沉默很久,然後低聲問道:「她等多久了?」
暗書低頭翻閱紀錄答道:「三百七十二年。」
厲行猛然抬頭:「什麼?」
暗書重複了一遍:「三百七十二年。」他語氣平靜接著道:「丈夫戰死,消息一直沒送回來,她等了一輩子,就連死後也還在等。」
厲行看著燈火中的女子胸口忽然發悶。
「為什麼不告訴她真相?」
「告訴她了,很多次。」
「那她為什麼還……」
「因為她不願相信。」
暗書合上卷宗,抬頭看著厲行,語氣嚴肅地說:「厲行,有些人被困住,不是因為不知道真相,而是因為不願接受真相。」
整座洞窟安靜下來,只有燈火微微晃動。
厲行望著那名女子,忽然想起自己,想起第一次進入地界時祂說的那句話。
她已死。
其實他一直知道,只是一直不願承認。
離開洞窟前,暗書忽然開口。
「你知道管理者為什麼說你太蠢嗎?」
厲行看向他,暗書指了指那些燈。
「因為你總想救人,可很多時候,人最大的敵人,從來不是別人,而是不肯放手的自己,這一點,咚咚寫比你聰明多了。」
遠方的高塔頂端,管理者正看著新的命譜。
書頁翻開,上面記載著一個名字。
一名母親,一名已經死去三十年,卻始終不願離開孩子的母親。
管理者看了許久,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差不多了,該讓他親自碰一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