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天空沒有日升月落，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厲行不知道自己在這待了多久，或許幾十個小時，或許幾天時間。

他沒有離開，也不願離開。

地界很大，大得看不見邊際，荒原、古城、河流、石橋，還有那些漂浮於天空的燈火。

每一盞燈，似乎都代表著一個人。

有些明亮、有些黯淡，有些已經快要熄滅。

厲行不知道那些燈代表什麼，也不在乎，他現在唯一在意的只有女孩。

祂在第二次說出事實便消失不見，厲行為此感到沮喪，但他還是不想放棄希望，於是他開始尋找。

他走過地界的荒原，詢問路過的魂魄，一路行至小城，甚至趁城內藏書閣看守不留神，偷溜進去翻閱古籍。

厲行拼命地探索那些被遺忘的角落，可不管如何努力，得到的答案始終只有一個。

死者不可歸。

厲行忘記時間，他不知自己走到哪裡，也不在意地界的人如何看待他，他只知道，只要沒有被趕出地界，那麼就還有一絲希望。

遊蕩許久，厲行再次看見那位存在，祂依舊站在高處，像從未移動過。

厲行直直走到祂面前，再次下跪請求，他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有辦法嗎？哪怕只有一點可能，要付出什麼代價呢？」

說到此處，厲行忍不住流下眼淚，他忘卻身體的疲累與疼痛，低著頭緩慢地說：「用我的命換呢？我知道你聽得見，我知道你知道方法，你只是不願意告訴我。」

遠方吹來的風讓無數燈火輕輕搖曳，祂依舊沒有回答。

厲行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難看。

「其實我知道，她回不來了。」

這是他第一次承認，也是第一次說出口。

因為這段時間，他已經翻遍能找到的一切，沒有任何記載提到能讓死人復生。

死亡能包容一切，卻沒有任何方法能改變死亡。

甚至連地界本身似乎都在遵循某種無法違逆的法則運行著。

可即便事實如此清晰，厲行還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他再度陷入回憶，思緒回到那天早上，他還記得自己的手按掉了好幾次鬧鐘，然後蒙頭大睡。

當女孩在生死關頭，他在睡回籠覺，想到這裡，厲行蓄起全身力氣，身體因用力過猛在顫抖著，他下意識不讓自己呼吸，以為早已乾涸的眼淚再次潰堤。

「如果我不玩遊戲。」

「如果我陪她一起去。」

「如果我沒有睡過頭。」

「如果……」

聲音逐漸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心碎的哭泣。

這一刻，祂終於再次開口。

「你想救她。」

厲行猛然抬頭，這是祂第一次主動對話，這讓厲行燃起希望。

「是。」

「為何？」

厲行聽到這兩個字後愣住。

為何？

因為她死了，因為她不該死，因為……

厲行想到此處忽然發現自己答不上來，腦子此時一片空白。

而祂則是靜靜地看著厲行，沒有催促、沒有逼問，只是等待著。

許久，厲行才低聲開口：「因為那是我的錯。」

風忽然停了，整片天地陷入寂靜，彷彿連地界都在等待接下來的答案。

「如果不是我，她不會死。」

「如果我早一點到……」

「如果我沒有答應了又遲到。」

「如果我……」

話還沒說完，祂卻忽然打斷厲行的自述。

「所以，你想救的究竟是她？還是你自己？」

聽聞此言，厲行僵住了，這是他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問題。

該被拯救的究竟是誰？

厲行無法回答，因為連他自己都想不到答案，這些日子以來，他究竟是在懷念女孩？還是在逃避自己的罪惡感？

厲行再次低下頭沒有回答，祂也沒有繼續追問。

厲行維持跪姿一直想著，不知時間流逝，他有時抬頭望向遠方，那裡有無數燈火漂浮，就像無數的希望。

有些正在誕生、有些正在熄滅。

「生死不可逆，此乃天命。」祂再次強調，聲音迴盪於此方天地之間。

厲行沉默，他的內心在拉扯，一方面逐漸接受女孩不可能再回來的事實，一方面又不服氣，總覺得在自己不知道的角落裡，搞不好有奇蹟。

祂繼續說：「但你若執意尋找答案，便去看。」

厲行抬起頭看著祂問：「看什麼？」

「看眾生，看那些失去父母、子女的人，看那些來不及道別的人，看那些終其一生都無法彌補的遺憾，看完之後，再回來告訴我，你是否仍認為一切皆因你而起。」

厲行怔住，呆呆地問：「什、什麼意思？」

下一瞬，天地震動，灰色蒼穹緩緩裂開。

一道巨大的古老石門，自虛空之中降臨。

門上刻滿數不清的名字，有些早已模糊、有些仍清晰可見。

厲行看著石門，耳朵聽到無數聲音，哭聲、笑聲、咒罵聲、懺悔聲。

像千萬人的人生同時迴盪。

厲行光是望著那扇門，便本能感到敬畏，他能感覺到門後不是答案。

而是去往答案的路。

祂伸出手，一枚漆黑令牌自虛空凝聚，落在厲行掌中。

冰冷、沉重，正面刻著三個字。

【審死官】

「厲行，准任審死官，行此路、知此命，待你看盡眾生，再回來告訴我。」

厲行望著令牌良久，最終他握緊它，他清楚自己已經沒有其他選擇。

如果死亡不能改變，那麼他至少要知道，為什麼這世上有那麼多人，明明拼盡全力，卻依舊留下遺憾。

石門緩緩開啟。

無數命運交錯的人間生死，正在等待厲行的到來。

尋找他要答案，也尋找是否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