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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一直覺得自己的人生和別人沒什麼不同。

每天上學,每天放學,考不好會挨罵,考得太好會被拿去和別人比較。

偶爾和朋友打打架,偶爾被老師罰站,日子過得平平淡淡,和平常人沒兩樣。

如果真要說有什麼不同,大概就是家裡那座老宅,它很大,是社區裡最大的那一間,外觀看著宏偉,就像民初的地方士族大宅院。

家裡還有一個房間專門當祠堂,裡面供奉著許多牌位,不只是厲氏的祖先,有些還沒有名字,上面只有奇怪的代號,供桌後面還有一扇木門,家裡的孩子從小就被教導不准靠近,更不允許詢問。

每次有人開口問,得到的永遠只有一句話。

「你長大就知道了。」

厲行很討厭這種回答,長大、長大,所有事情都要等長大,可誰也沒說過長大之後究竟會知道什麼。

因著身為孩子的倔脾氣,也曾鬧過長輩直接說理由,但幾頓「竹筍炒肉絲」後捂著紅腫的屁股,卻還是得不到答案,於是久而久之,他也懶得問了。

反正那些牌位不會跑,那些秘密也不會消失,以後總有機會知道。

★★★

後來厲行在國中時認識了一個女孩,其實也談不上認識,只是兩人一直不熟,就是那種知道她家在哪裡卻不會去拜訪,然後路上遇到,除非對上眼,否則也不會打招呼的社區鄰居。

他們從小就在同一個生活圈,以前沒什麼交集,現在升上國中,兩人成了同班同學,座位又剛好靠近,於是慢慢熟悉起來。

女孩的名字並不特別,長相算是清秀,第一印象看著會覺得她可愛,但不是全校男生都會偷看的校花級別。

一開始很尷尬,連開口借一支筆都只會說:「那、那個借我。」,不過相熟後就知道她很有感染力,她有種奇怪的能力,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能找到讓自己開心的理由。

考差了,她說考題沒給她機會認識它。

下雨了,她說今天的刨冰店一定不用排隊。

被老師罵了,她說老師今天的業績成長曲線估計很差,所以要罵人舒緩一下。

她總是這樣,別人看A,她看B,厲行第一次聽見時只覺得莫名其妙,後來卻慢慢習慣了,習慣放學時旁邊多個人說些胡話,習慣有人替沉默的路程添上笑聲。

★★★

「厲行。」

「嗯?」

「你有沒有想過長大後要做什麼?」

「沒有。」

「為什麼沒有?你家那麼大,搞不好以後可以開個家宅主題密室逃脫耶。」

女孩咬著冰棒,望著遠方的夕陽,她帶著微笑吃完後,調皮地把冰棒棍塞給厲行處理。

「我想去很多地方喔。」

「哦。」

「我想去看海。」

「附近就有。」

「不是這種海啦!」

「那是哪種海?」

女孩歪頭想了想,最後搖頭說:「不知道,反正就是很遠的海。」

厲行覺得這個回答毫無意義,但女孩似乎很滿意她說出的答案,然後話題一轉,又開始說起其他事情。

說未來,說夢想,說那些在厲行看來毫無實際價值的東西。

★★★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便到了畢業前夕。

那天,女孩忽然提起一件事。

「欸。」

「嗯?」

「畢業之後陪我去個地方好不好?」

「去哪?」

「山上的祭典。」

「有什麼好看的?」

「不知道,所以要去看看。」

女孩笑了,又是那個調皮的笑,帶著星星眼的笑,這是厲行做不出來的表情。

「去嘛!只是去看看。」

厲行沒有立刻答應,因為祭典在另一個鎮上,來回要花不少時間。

而且人很多,光想到他們兩個被擠在人群裡就覺得麻煩。

於是他隨口說:「之後再說吧。」

女孩沒有生氣,只是點點頭。

「好啊。」

★★★

之後的日子,女孩又提了幾次,但厲行每次都是差不多的回答。

以後再說,有空再去,祭典每年都有。

今年不行,明年也可以。

直到畢業典禮那天,女孩再次開口。

「最後一次問你。」

「什麼?」

「去不去?」

厲行看著她,想到往後的高中生涯,不知道為什麼,忽然點了頭。

「好。」

女孩愣了一下,接著笑了起來,原地轉圈蹦蹦跳,笑得像得到什麼重要的禮物。

「說好了喔。」

「嗯。」

「不准放我鴿子喔。」

「知道了。」

★★★

祭典當天,厲行還是睡過頭了,只因前一天和朋友聚得太晚,回家又打了一會兒遊戲。

鬧鐘響了幾次,他全都按掉,等醒來時,窗外已經大亮了。

手機裡很多通未接來電和訊息,都是女孩傳來的。

【起床了沒?】

【還要等多久?】

【你不會還在睡吧?】

【起床!我生氣了。】

最後一則訊息則是半小時前發的。

【我先過去了,我們到那邊會合。】

厲行懊惱地抓了抓頭髮,急忙換衣服出門,但是心態上卻不著急,過去再聯絡就好,晚一點也沒關係,反正祭典又不會跑掉。

厲行到達車站附近時發現一堆人圍著議論紛紛的,附近還能看見警車與救護車停著。

厲行皺起眉頭,心想該不會發生車禍了吧?

但是由於會合的事情優先,打算繞過人群進站坐車,然而下一秒,他的腳步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地上躺著一個人,白布覆蓋大半身體,露出的手掌沾著血,旁邊掉落著熟悉的手機吊飾。

那是前幾天,女孩在夜市抽中的,當時還興奮地拿給他看,直說自己運氣很好,她為了這個吊飾笑了一整晚。

厲行站在原地,感覺世界忽然安靜了,此時所有聲音都消失無蹤。

警笛聲、人群聲、哭喊聲,全部都變得很遙遠,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吊飾,與世界脫節。

突然,厲行開始往前走,他粗魯地推開前方的人群,口中不自覺喊出女孩的名字,他感覺眼眶漸漸溫熱,但還是前進著。

有人拉住他,有人說不要靠近,有人說已經通知家屬,有人說太可惜了。

厲行一句話都沒聽見,他只是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女孩說過的話,想起祭典,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敷衍,想起今天早上的鬧鐘,想起那些未接來電。

如果自己沒有睡過頭呢?如果自己陪她一起來呢?

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

葬禮那天,天空下著雨,厲行沉默地站在人群最後方。

看著棺木被送去火化,所有人都在哭,只有他沒有。

回到家時,夜已經很深,整棟老宅安靜得可怕。

厲行沒有回房,而是走向祠堂,那處長輩警告不許靠近的地方。

穿過供桌,穿過長廊,來到那扇被封鎖多年的木門前。

小時候,長輩說過任何人都不准靠近這裡,可此刻,厲行已經不在乎了。

他之前在一次偶然下發現木門後方的秘密,只沒多久就轉移了注意力,現在他的手按在門上,眼神前所未有地堅定。

木門發出低沉的聲響,緩緩開啟,黑暗之中,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出現在厲行眼前。

那一夜,少年第一次踏向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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