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開啟後,厲行的眼被一片光芒遮住了視線,但他聞到了風。
那是夾雜人間塵土的風。
泥土、炊煙與雨水的氣味,和地界永恆不變的死寂截然不同。
等他能再次清楚看到時,已經站在一處陌生的農村外。
手中的審死官令牌微微發熱,像是在指引方向。厲行順著感應前進,很快便看見河邊聚集的人群。
哭聲、叫喊聲、腳步聲,所有聲音都混在了一起,讓聞者感到不安。
厲行站在一旁,看見了他的第一個死者。
那是一個大約十歲左右的男孩,他渾身濕透躺在河岸邊,雙眼緊閉,臉色蒼白。
村民們圍在四周,有人低聲議論,有人偷偷抹淚。
一名婦人撥開人群看到男孩躺在地上,她緊張地搖晃男孩,拍著他的臉,一開始焦急的語氣逐漸變得哀傷,最後跪坐在地上抱著男孩的身體哭得幾乎昏厥。
厲行看到這一幕愣住了,因為男孩的年紀,和他第一次「知道」女孩時差不多。
忽然,一道半透明身影從男孩身體離開,他愣愣看著眼前的景象,似乎還不明白發生什麼事。
「媽?」他試圖和婦人說話。
「媽媽?」他再次朝婦人喊了一聲。
男孩喊了一次又一次,依舊沒有得到回應。
他開始慌了,伸手去拉婦人的衣服,卻穿透過去,他再次不停呼喚、不停哭喊,可婦人還是什麼都聽不見,依舊抱著男孩的身體哭得死去活來。
厲行站在旁邊忽然覺得胸口發悶,因為那畫面太熟悉了,就像女孩死去那天。
自己待在人群裡也是這樣無能為力。
男孩在呼喊一陣子後明白,婦人真的聽不見他的聲音,於是轉頭張望發現了厲行。
「哥哥。」他快步跑來和厲行確認,「你看得見我嗎?」
厲行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頭。
男孩眼睛亮了,他興奮地說:「太好了!那你幫我告訴我媽媽,我在這裡,我沒有不見!我只是……」
說到一半,男孩停住了,他彷彿意識到了什麼,低頭看了看自己透明的身軀,接著又看了不遠處依舊在哭泣的婦人。
這時,男孩的身體已被放下,一旁出現了指揮現場的老者,這讓男孩終於看見了自己現在的樣子。
那張蒼白的臉,那具毫無生氣的身體。
都在提醒他一件事,他已經死了。
男孩沉默許久,忽然轉頭問厲行:「哥哥,我是不是死了?」
厲行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男孩,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在他猶豫的期間,男孩卻已經明白了一切。
他低下頭,神情哀傷,出現啜泣的樣子,卻沒有眼淚。
「可是我今天還沒回家。」
「媽媽答應晚上做糖餅給我吃的。」
「我還跟妹妹說好晚上要去抓魚。」
「我昨天還把彈弓藏在樹洞裡。」
「我還沒有告訴爸爸,我考試拿了第一名。」
每說一句,聲音便小一分。
最後,只剩下哭泣,但依然沒有眼淚。
厲行忽然想起女孩,想起那場沒去成的祭典。
想起那些還沒來得及完成的願望。
原來,不只是自己,每個死去的人,都留下了來不及完成的事情。
就在這時,令牌再次發熱,一道淡淡的光芒浮現。
前方,一條只有亡者能看見的道路出現,男孩也看見了,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望向自己的母親,婦人看著蓋上白布的屍體,哭得聲音都啞了。
男孩站在原地看了一陣子,忽然問:「哥哥,我走了以後,媽媽會怎麼辦?」
厲行沉默,他還是不知道怎麼回答。
男孩低下頭,開始說:「我有點擔心,媽媽總是愛哭,爸爸又不太會安慰人,妹妹還那麼小,如果我不在了,她們會不會很難過?吵架也沒人來拉一下?」
厲行愣住了,因為他發現直到這時,男孩擔心的依舊不是自己。
而是活著的人。
許久,厲行深吸一口氣後終於開口:「會!會難過很久!會想你、會哭、也會怨恨命運,但她們還是會繼續活下去。」
男孩靜靜聽著厲行的答案,他歪頭想了想,問道:「真的嗎?」
厲行點頭,這次,他眼裡多了肯定,只因這句話,其實也是在告訴他自己。
女孩離開後,世界沒有停止,太陽依舊升起,日子依舊往前,那些活著的人,即便帶著傷口,依舊會繼續走下去。
男孩沉默良久,忽然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淡也很乾淨,眼角滑落一滴眼淚。
「那就好。」
男孩說完,轉身走向那條道路,邁出一步步平穩的步伐,直至身影逐漸遠去,最後消失在光芒的盡頭。
河岸邊哭聲依舊、風聲依舊,可厲行明白了一件事。
死亡不是錯誤。
錯誤的是人們總以為自己還有很多時間,總以為明天還會到來。
總以為那些沒說出口的話,以後再說也來得及。
可死亡從來不會等待,它不講道理,也不接受懊悔。
它只是來了,然後帶走一切,而活著的人只能背負遺憾繼續前進。
厲行低頭看著手中的審死官令牌,第一次沒有詢問如何復活女孩,也第一次沒有怨恨地界。
現在他知道自己真正需要尋找的,或許從來不是讓死人復生的方法。
而是學會面對那些再也無法彌補的遺憾。
★★★
遠方,地界的石門再次開啟。
新的名字、新的命運、新的死亡。
正在等待厲行前往見證。
而這條路,才剛剛開始。
(第一卷 完)